药

　　李火醒来的时候，嘴里有血的味道。

　　他舔了舔嘴唇，舌尖碰到一道裂口。疼。他伸手摸了摸，手指上沾了红色。

　　病房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隔壁床的病人打着鼾，呼吸声很重。李火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等心跳慢慢平复。

　　刚才在那边，他割了自己一刀。

　　不是为了修炼，是因为丹玉子说，心素需要痛苦才能觉醒。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黄牙。她说，你不想知道真相吗？不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吗？

　　李火想知道。

　　所以他拿起那把石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不是幻觉，不是梦。是记忆。

　　但他不记得自己有过那些记忆。

　　画面里有一座城，很大的城，城墙高得看不到顶。城门口站着很多人，他们都穿着灰色的衣服，脸上没有表情。他们排队往里走，走进那扇巨大的门。

　　李火站在队伍里，跟着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但就是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拦住他。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脸很白，嘴唇很红。她看着李火，说了一句话。

　　“你不能进去。”

　　李火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还没死。”

　　李火想问她这是什么地方，但话还没说出口，画面就碎了。

　　他睁开眼，看见溶洞的顶，灰色的岩石，湿漉漉的。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白灵淼跪在旁边，用布条给他包扎。

　　她的手指在发抖，眼泪掉在他手臂上，滚烫的。

　　“李师兄，你为什么要这样？”她问。

　　李火没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也许是因为丹玉子的话，也许是因为他真的太想知道真相了。

　　也许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回到病房后，李火坐起来，拉开袖子看自己的手臂。

　　光滑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布条。

　　他盯着自己的手臂看了很久。在那边割的刀口，在这边没有痕迹。

　　那血呢？疼呢？

　　他摸了摸手臂。不疼。什么都没有。

　　李火躺回去，闭上眼睛。

　　他又想起那个画面。那座城，那扇门，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她说他还没死。

　　那这边呢？这边他活着吗？

　　他掐了自己一下。疼。很疼。

　　那应该是活着的。

　　但那边也是疼的。那边割下去的时候，疼得他差点叫出来。

　　两个世界都是疼的。两个世界都是真的。

　　那他到底算活着还是死了？

　　李火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手臂在那边多了一道疤。他摸了摸，摸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在另一个世界的他的手臂上。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李火还睁着眼睛。

　　护士看了他一眼，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

　　“没睡好？”

　　“还行。”

　　护士点点头，走了。

　　李火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药。白色的药片，一杯水。

　　他拿起药片，放在手心里看。

　　丹玉子说这是淬体丹。不是治病的药，是修炼的药。

　　发财说这是坐忘道的把戏。吃了就会忘掉真相。

　　二神说这是好东西。吃了能让他变强。

　　三个人，三种说法。

　　李火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水吞下去。

　　不管是什么，他都得吃。不吃，医生会说他没按时吃药，会说他病情不稳定。病情不稳定，就不能出院。不能出院，就见不到谢娜，见不到妈妈。

　　他得出去。

　　外面有人在等他。

　　四

　　上午的时候，谢娜来了。

　　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李火冲她招手，她笑了笑，走进来。

　　“你怎么又来了？”李火问，“今天不是周末。”

　　“逃课。”谢娜说，把书包放在床上。

　　李火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看起来很累。

　　“你最近没睡好？”他问。

　　谢娜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脸。

　　“很明显吗？”

　　“嗯。”

　　谢娜低下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

　　“我妈……最近老是问我你的事。”她说，“她听说了你……你的情况。”

　　李火没说话。

　　谢娜抬起头，看着他。

　　“我跟她说你没事。你就是……就是身体不太好。”

　　李火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疼。

　　不是那边的那种疼，是另一种疼。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她怎么说？”他问。

　　谢娜咬了咬嘴唇。

　　“她说……让我离你远一点。”

　　李火点点头。

　　“她没说错。”

　　谢娜瞪大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她没说错。”李火说，“你应该离我远一点。”

　　谢娜站起来，声音拔高了。

　　“李火，你说什么呢？”

　　李火看着她，没说话。

　　谢娜的眼睛红了。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李火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李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告诉她，他可能真的疯了。不是医生说的那种疯，是另一种疯。是分不清哪个世界是真的，哪个人是真的，哪个自己是真正的自己。

　　但他说不出口。

　　他怕她听了会哭。

　　他怕她听了会走。

　　他怕她听了之后，就再也不来了。

　　“没什么。”他说，“我乱说的。”

　　谢娜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你别吓我。”

　　李火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身体在发抖。

　　“我不会不要你。”他说，“永远不会。”

　　谢娜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很小声。

　　李火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很暖。

　　但李火知道，这份暖是假的。

　　因为他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配。

　　谢娜走的时候，李火送她到门口。

　　她站在那儿，回头看他。

　　“下个星期我还来。”

　　“嗯。”

　　“你要好好的。”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李火，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李火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想起二神说的话。

　　你只能死在我怀里。

　　他想起丹玉子说的话。

　　那边的人，是真是假？

　　他想起发财说的话。

　　两个世界都是假的。你也是假的。

　　谁是真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谢娜是真的。

　　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手是真的，她说不会离开他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真的。

　　这就够了。

　　晚上，李火又回到那边。

　　他站在溶洞里，手臂上包着布条，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

　　白灵淼站在他面前，眼睛还是红的。

　　“李师兄，你疼不疼？”

　　“不疼。”

　　白灵淼不信，但她没说什么。她只是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你别再那样了。”

　　李火看着她。白色的皮肤，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她站在那儿，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好。”他说。

　　白灵淼点点头，松开手。

　　李火走到料房里，拿起石杵开始捣药。

　　李岁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割了自己。”它说。

　　李火没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一些事。”

　　李岁歪着头。

　　“什么事？”

　　“我是谁。”

　　李岁想了想，说：“你是李火。”

　　李火笑了。

　　“对，我是李火。”

　　“那你还想知道什么？”

　　李火看着它那张跟净心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不知道。”他说，“也许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李岁点点头，没再问。

　　它拿起石杵，学着他的样子开始捣药。

　　一下，一下，一下。

　　很有节奏。

　　李火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平静下来。

　　七

　　半夜的时候，有人来找李火。

　　是发财。

　　她站在料房门口，冲他招手。

　　李火看了看旁边的李岁。它睡着了，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小猫。

　　他站起来，跟着发财走出去。

　　他们走到一个没人的溶洞里。发财靠着岩壁站着，脸上带着笑。

　　“今天过得怎么样？”她问。

　　李火没理她。

　　“听说你割了自己？”发财说，“疼吗？”

　　“你来干什么？”

　　发财笑了。

　　“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你吃的那些药是什么吗？”

　　李火看着她。

　　发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片。

　　李火认识那东西。那是他在病房里每天都要吃的药。

　　“你怎么会有这个？”他问。

　　发财笑了。

　　“你以为只有你能来回穿梭？”

　　李火愣住了。

　　“你……”

　　“我也是从那边来的。”发财说，“不过我比你早来很久。”

　　李火盯着她。

　　“你也是心素？”

　　发财摇头。

　　“不是。我是坐忘道。”

　　“那你怎么能……”

　　“骗。”发财说，“坐忘道以欺骗为力量。骗得够多，什么都能做到。”

　　李火不信。

　　发财把药片递到他面前。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李火没接。

　　发财说：“这是淬体丹。丹玉子炼的。她通过你，把药送到那边，再通过别人，把药送到医院。你以为医生开的药是真的？不，那些药都是丹玉子炼的。”

　　李火的脑子嗡的一下。

　　“你说什么？”

　　李火往后退了一步。

　　“你骗我。”

　　发财笑了。

　　“我骗你？那你想想，为什么你吃了药之后，那边的能力变强了？”

　　李火说不出话。

　　发财把药片收起来，拍拍手。

　　“你想知道真相，就得先知道，你在那边吃的每一口饭，在这边吃的每一颗药，都是什么东西变的。”

　　她转身，往黑暗中走去。

　　“等等！”李火喊。

　　发财停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发财没回头。

　　“我想让你醒过来。”

　　她走进黑暗中，消失了。

　　李火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溶洞。

　　他蹲下去，干呕起来。

　　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回到料房，李火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岩壁。

　　李岁醒了，侧过身看他。

　　“你怎么了？”

　　李火没说话。

　　李岁伸手，摸摸他的脸。它的手凉凉的。

　　“你不舒服？”

　　李火摇摇头。

　　“没有。”

　　李岁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你在哭。”

　　李火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他真的在哭。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是因为那些药？还是因为发财说的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好累。

　　好想停下来。

　　好想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

　　李岁凑过来，把脸贴在他脸上。凉凉的，软软的。

　　“别哭。”它说，“我陪着你。”

　　李火闭上眼睛。

　　眼泪还是流。

　　九

　　第二天早上，李火回到病房。

　　他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的药。

　　白色的药片，一杯水。

　　他拿起药片，放在手心里看。

　　人肉做的？

　　他看着那小小的白色药片，怎么也看不出它是人肉做的。

　　他凑近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他把药片放回床头柜上。

　　没吃。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见药片还在。

　　“怎么没吃药？”

　　“忘了。”李火说。

　　护士看着他，没说什么，把药片递给他。

　　“现在吃。”

　　李火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

　　护士看着他吞下去，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走了。

　　李火张开嘴，药片还在舌头底下。

　　他等护士走远了，把药片吐出来，扔进垃圾桶。

　　他不知道这药到底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他都不想再吃了。

　　如果是治病的药，不吃会怎么样？病情加重？出不了院？

　　如果是淬体丹，不吃会怎么样？能力变弱？回不去那边？

　　如果是坐忘道的把戏，不吃会怎么样？忘不掉真相？

　　他不知道。

　　但他不想再吃了。

　　他不想再当别人的棋子。

　　十

　　上午的时候，医生来找他。

　　“小李，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行。”

　　医生坐在他对面，翻开记录本。

　　“护士说你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梦。”

　　“什么梦？”

　　李火想了想，说：“梦见我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有人追我。”

　　医生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

　　“还有别的吗？”

　　李火摇头。

　　医生看着他，忽然问：“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幻觉里的东西越来越真实？”

　　李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医生说：“你的病历上写着，你之前能从幻觉里带出东西来。这是真的吗？”

　　李火没说话。

　　医生看着他，表情很严肃。

　　“李火，你跟我说实话。”

　　李火咬了咬牙。

　　“是真的。”

　　医生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我建议你做一次全面检查。”

　　“为什么？”

　　“因为你的情况很特殊。”医生说，“我需要确认一些事。”

　　李火看着他。

　　“确认什么？”

　　医生犹豫了一下，说：“确认你的病，到底是什么。”

　　下午的时候，李火被带去做了检查。

　　抽血，脑电图，核磁共振。一套做下来，天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