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的白天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李火站在城墙上往下看，下面是云，厚厚的，白茫茫的，像一片海。云下面是什么，他看不见。二神说，云下面就是那个世界——尼姑庵、落魂镇、酆都，所有他去过的地方。

　　“你想下去看看吗？”二神站在他身后，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披着，风吹过来，发丝飘到脸上。

　　李火摇头。

　　“不想。”

　　二神笑了。“你怕什么？”

　　“不怕。只是不想。”

　　二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知道吗，我以前经常站在这儿往下看。看那些人，那些死人，那些活人，看他们走来走去，不知道自己是谁。”

　　李火看着她。

　　“你记得以前的事？”

　　“记得一些。不记得的更多。”二神说，“季伯长把我封印的时候，拿走了我很多记忆。我只记得我是司命，但记不得我为什么是司命。”

　　“那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二神想了想。

　　“没有。但我慢慢在想起来。比如，我记得你。”

　　李火愣了一下。

　　“记得我？”

　　“嗯。”二神看着他，“我记得你第一次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你站在尼姑庵的溶洞里，看着丹玉子杀人。你很怕，但你没跑。”

　　李火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神伸手，摸他的脸。

　　“你知道为什么没跑吗？”

　　李火摇头。

　　“因为你分不清哪边是真的。”二神说，“你以为这边是幻觉，所以你不怕。你不怕，是因为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

　　李火没说话。

　　二神收回手，转过身。

　　“但你现在知道了。这边是真的。你怕了吗？”

　　李火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这边有人等我。”

　　二神笑了。

　　“对。这边有人等你。”

　　她往城里走。李火跟在后面。

　　城里的街道很宽，两边是白色的房子，房子前面种着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很艳。李火不认识那些花，但它们闻起来很香。

　　走到城中间，那座大房子前面，白灵淼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朵花，正往头上戴。看到李火，她笑了。

　　“李师兄，好看吗？”

　　李火看了看。花是红的，戴在她白色的头发上，很显眼。

　　“好看。”

　　白灵淼笑得更开心了。她站起来，跑到二神面前，把花递给她。

　　“给你。”

　　二神接过花，看了看。

　　“谢谢。”

　　白灵淼看着她，忽然问：“你是司命？”

　　二神点点头。

　　“那你很厉害吗？”

　　二神想了想。

　　“不厉害。我只是活着的时间比较长。”

　　白灵淼歪着头，不太懂。但她没再问，跑回去继续摘花。

　　李岁蹲在花丛旁边，看着那些花，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摘？”李火问。

　　李岁摇摇头。

　　“我不喜欢花。”

　　“那你喜欢什么？”

　　李岁想了想。

　　“喜欢跟你在一起。”

　　李火笑了。

　　“那你就跟着。”

　　李岁点点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二

　　下午的时候，发财来了。

　　她站在城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笑。看到李火，她冲他挥手。

　　“哟，过得不错嘛。”

　　李火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发财说，“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发财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季伯长还没死。”

　　李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他跑了。你从酆都把他赶走之后，他跑到了另一个地方。他在召集人手，准备打过来。”

　　李火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发财笑了。

　　“因为我就是坐忘道。坐忘道什么都知道。”

　　李火没说话。

　　发财收起笑容，看着他。

　　“你不信我？”

　　“不信。”

　　发财点点头。

　　“不信就对了。但你得信这件事。季伯长真的没死。他很快就要来了。”

　　李火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发财想了想。

　　“因为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

　　发财没回答。她转身，往城外走。

　　“走了。你自己小心。”

　　李火站在城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云里。

　　二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说了什么？”

　　“季伯长没死。”

　　二神点点头。

　　“我知道。”

　　李火看着她。

　　“你知道？”

　　“嗯。”二神说，“他一直都在。他只是不敢来。”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二神看着他，“你是心素。他能骗所有人，但骗不了你。”

　　李火没说话。

　　二神伸手，拉住他的手。

　　“别怕。有我在。”

　　她的手是暖的。

　　李火握着她的手，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三

　　那天晚上，白玉京里来了客人。

　　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站在城门口，敲了敲门。

　　李火去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诸葛渊？”

　　诸葛渊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疲惫的脸。脸上的疤还在，但没那么红了。

　　“我回来了。”

　　李火让他进来。

　　诸葛渊走到城里，看着那些白色的房子，叹了口气。

　　“还是老样子。”

　　二神从房子里走出来，看着他。

　　“你回来了。”

　　诸葛渊点点头。

　　“回来了。”

　　二神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去哪儿了？”

　　“去找答案。”诸葛渊说，“找到了。”

　　“什么答案？”

　　诸葛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跟李火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真的司命的信物。”他说，“季伯长一直在找它。”

　　李火接过玉佩，看了看。跟他的那块一样，但边缘没有裂纹。

　　“你从哪儿找到的？”

　　“酆都。”诸葛渊说，“在司命的坟里。”

　　李火看着他。

　　“你去了酆都？”

　　“嗯。”诸葛渊说，“季伯长也在那儿。他在找这个。”

　　他把玉佩递给二神。

　　“给你。这是你的。”

　　二神接过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发出淡淡的光，然后暗下去。

　　“谢谢你。”她说。

　　诸葛渊摇摇头。

　　“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李火。

　　“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四

　　诸葛渊带着李火走到城墙上。

　　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诸葛渊站在城墙边上，往下看。

　　“你知道季伯长为什么要找那块玉佩吗？”

　　李火摇头。

　　“因为那是司命的信物。谁拿到它，谁就是司命。”

　　李火看着他。

　　“那二神呢？她不是司命吗？”

　　“她是。但她忘了。季伯长想抢走她的信物，让她永远想不起来。”

　　李火没说话。

　　诸葛渊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穿梭两个世界吗？”

　　“因为我是心素。”

　　“对。但你知道心素是什么吗？”

　　李火摇头。

　　诸葛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圆，圆里面画着很多线，密密麻麻的。

　　“这是两个世界的地图。”他说，“你在这个位置。”

　　他指了指圆中间的一个点。

　　“你是门。门在这儿，两个世界就连起来了。门不在了，两个世界就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