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午让林晓去找录音机——局里证物室应该还有能播放这种老古董的设备。等待的间隙,他拿起录音带对着灯光看。磁带的转轴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反复播放过很多次。透过透明视窗,能看到棕色磁带上的磁粉已经有些不均匀了。
林晓抱着一台索尼录音机回来,机器上还贴着“97年禁毒宣传用”的标签。她插上电源,按下播放键,先是一段漫长的空白噪音,接着是“滋啦”一声,像是有人按下了录音键。
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透过三十年的电磁损耗,依然能听出某种紧绷的颤抖:
“……这里是平江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1996年9月13日晚上十点整。以下是本台刚刚收到的紧急消息:我市警方今日证实,纺织厂女工李秀兰失踪案与近期连续发生的五起失踪案存在关联。六名失踪者均为25岁至30岁青年,失踪时间集中在午夜至凌晨,现场均未发现打斗痕迹,但警方在多个现场提取到同一种可疑物证——一种马形金属饰物……”
陈午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录音里的播报继续:“……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尤其注意身边有收集此类马形饰物的人员。重复,这是平江市第六起……”
声音戛然而止,被一阵粗暴的“滋啦”声切断。接着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更低沉,带着某种南方的口音:
“……够了。这段不能播。”
“可是周先生,这是证据……”
“我说够了!”声音抬高,录音机里传来拉扯的杂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盘带子要是流出去,我们都得……”
“滋啦——滋——滋——”
空白噪音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是一段完全不同的内容。这次是两个人的对话,背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年轻男声(急促地):“明德兄,你真要这么做?把‘午马会’名单录下来,万一……”
年长男声(是周明德,但比陈午在询问录像里听过的声音年轻很多):“万一我出事,这盘带子会寄给一个信得过的人。三十年后,下一个丙午年,真相自会大白。”
“可我们发过誓……”
“发誓的是‘我们七人’,不包括第八个。”
对话在这里中断。最后两秒,录音里传来清晰的“哒、哒”声,像某种机械钟表的走针,规律得令人心慌。
播放键弹起,录音机自动停止。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咝咝”的流水声。林晓盯着那台老录音机,像是它随时会再开口说话。
陈午先动了。他按下倒带键,把最后那段对话又听了一遍。周明德的声音,年轻三十岁的声音,说着“三十年后,下一个丙午年”。然后是那两声“哒、哒”。
“是座钟,”林晓突然说,“我外婆家以前有个类似的,整点前会先响两声预备音。”
陈午看向电脑屏幕上现场照片里的那台古董座钟——停摆在11点55分。法医推测死亡时间是11:50至12:10之间。
如果座钟是整点报时,那11:55的停摆时间,意味着它很可能在周明德死亡的那一刻刚好走完最后两下预备音,然后在报时前停止。
不,不对。陈午放大照片。钟摆静止在左侧,这意味着钟是在运行到某个位置时突然停的,不是因为上弦走完。是外力导致的停止。
有人动过那座钟。
“陈队,”林晓的声音有些发干,“这录音……是三十年前的?”
陈午没回答。他从盒子里拿出录音带,发现下面还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普通的A4复印纸,打印着一行宋体字:
周明德知道太多。
下一个是午时出生的人。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纸张右下角有个极淡的水印痕迹,对着光看,能辨认出一个模糊的圆形图案——像是某种徽记,中间有一匹扬蹄的马。
陈午感到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爬上来。他几乎是本能地点开户籍系统,输入自己的身份证号。页面弹出:
陈午,男,1978年6月18日11时30分出生。
午时。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远处的居民楼陆续亮起灯,有一户人家的阳台挂着两盏红灯笼,在暮色里像一对摇晃的血点。
“林晓,”陈午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周明德的案子,先不结。”
“可是局长那边……”
“我去说。”陈午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你把录音带和纸条送去技术科,让他们做全套检验。指纹、纤维、墨迹、纸张来源,所有能查的。”
“那这个‘午时出生的人’……”
陈午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
“去查两件事。”他说,“第一,1996年那六起失踪案的原始卷宗,我要所有细节,特别是现场发现的‘马形饰物’的照片和描述。第二,查周明德去世前一周的所有行踪,见过谁,打过什么电话,发过什么邮件——他一个82岁的老人,总不会是自己翻出三十年前的旧报纸看的。”
“您怀疑有人引导他去查1966年的事?”
陈午拉开门,走廊的灯光斜切进昏暗的办公室。
“我怀疑,”他顿了顿,“周明德不是自然死亡。而送这盘录音带的人,要么是凶手,要么是下一个受害者。”
门在身后关上。林晓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盒老旧的录音带。标签上“丙午旧事”四个字,在台灯下泛着陈年的黄。
她突然想起什么,抓过平板飞快地输入。页面跳转,是周明德的尸检报告附件。她一直没仔细看现场物品清单,现在往下翻,在“死者随身物品”一栏里找到了:
12.纸质物品:农历一本(乙巳年),扉页有手写字迹。书桌抽屉内发现信封一个,内有三张已泛黄的黑白照片,内容为集体合影,人物面部有涂抹痕迹。照片背面有钢笔字迹:“丙午端午,午马同舟,勿忘。”
林晓放大扫描件。照片上应该是八个人,但其中三人的脸被用蓝墨水打上了叉。剩下五人里,她能认出年轻的周明德,另外四人面目模糊。照片背景是江边,远处有龙舟的轮廓。
而在这张照片的角落里,几乎被边缘裁掉的位置,有一个纤细的身影。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碎花衬衫,长辫子,侧着脸,像是在看镜头外的地方。
林晓把图片放到最大,勉强能看清那人的半边侧脸。
是个年轻女人。
她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