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市档案馆在地下二层,照明用的是老式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在空旷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值夜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管理员,姓吴,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把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吵醒架子上那些沉睡的档案。
“周老先生那几天几乎天天来。”吴管理员翻着来访记录本,“喏,从腊月二十二开始,连续来了四天,每次都待到闭馆。看的都是老材料,1966年的地方志,还有当年的报纸合订本。”
陈午递过去一根烟,吴管理员摆摆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含了一颗。“我印象挺深的,老人家年纪大了,走路要拄拐,但精神头很好。特别是看1966年端午节那篇报道时,还让我帮忙复印了一份。”
“他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吴管理员想了想:“有次他对着那张龙舟赛的照片看了很久,自言自语说了一句……‘都老了’。”她顿了顿,“还有一次,他问我馆里有没有1996年9月的《平江晚报》,我说那个得去市图书馆,我们这儿只存党报。他就‘哦’了一声,没再问。”
陈午心里一动:“他有没有借阅过其他年份的材料?比如1996年?”
“1996年……”吴管理员翻到后面几页,“有,腊月二十五那天,他调了1996年全年的《平江日报》。但只看了九月份那几本,很快就还回来了。”
“大概看了多久?”
“不到一个小时吧。我记得那天下午他来得晚,看了没多久就急匆匆走了,连老花镜都落桌上了,第二天又过来取。”
陈午记下这个细节。周明德在找1996年9月的东西,而录音带里的广播片段,日期正是1996年9月13日。
“他复印了哪些材料,能查吗?”
“得看财务那边的记录,复印要登记缴费的。”吴管理员打了个内线电话,等了片刻,报出一串编号。几分钟后,一个年轻工作人员送过来一张登记表。
陈午扫了一眼。周明德在四天里总共复印了十七页材料,其中十三页是1966年的内容:地方志里关于“平江机械厂”的沿革记载、1966年端午节龙舟赛的新闻报道、以及同年7月“苏联专家别洛夫同志追悼会”的简短讣告。剩下四页是1996年的:9月10日、12日、13日、15日的《平江日报》头版。
9月13日那天的报纸,头条新闻是《我市公安机关开展秋季治安整治》,右下角有个小豆腐块,标题是《警方呼吁市民提供失踪案线索》,内容与录音带里的广播几乎一致。
“这些复印件的原件还在吗?”陈午问。
“按规定,读者复印后我们要回收原件,统一保管。”吴管理员领着陈午走到里面的一排铁柜前,用钥匙打开其中一个抽屉。牛皮纸档案袋上标着“周明德复印记录(乙巳年腊月)”。
陈午戴上手套,抽出那叠复印件。纸张还带着油墨味,边缘整齐,但其中一页的右下角有轻微的折痕——是9月13日那篇失踪案报道。他把纸对着光,在折痕附近看到几处极淡的印子,像是水滴干涸后的痕迹。
“周老先生看这张时,是不是……”
“哭了。”吴管理员轻声说,“我看见了。他盯着那篇报道,眼泪掉下来,赶紧用袖子擦了。我还给他递了纸巾,他说‘没事,年纪大了,眼睛容易酸’。”
陈午盯着那篇报道。全文不到三百字,措辞谨慎,只说“近日连续发生数起失踪事件,警方已成立专案组”,连失踪者人数都没提。唯一的细节是那句“现场均发现类似金属饰物”。
什么样的金属饰物?为什么是“类似”?报道语焉不详,像是刻意模糊了关键信息。
陈午拿出手机,对着报道拍了照,又翻到1966年端午节那页。集体照上,年轻的周明德站在第二排左三,戴眼镜,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白衬衫,笑容拘谨。他旁边是个高个青年,手搭在他肩上,脸正好被报纸的折痕挡住一半。
“这张照片,”陈午指着那个高个青年,“能看清是谁吗?”
吴管理员凑近看了看,摇头:“太模糊了。不过……”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更旧的大开本相册,“这是当年龙舟赛的纪念册,内部印的,应该更清楚。”
纪念册是手写油印的,纸张已经脆得不敢用力翻。吴管理员小心翼翼地翻到“平江机械厂青年突击队”那一页。照片比报纸上的清晰不少,下面还有手写的人名注释。
周明德旁边的高个青年,注释写着“沈牧,机械厂宣传科”。
照片上的沈牧浓眉大眼,笑得露出牙齿,一只手搭着周明德的肩,另一只手叉着腰,意气风发。他胸前别着一枚徽章,因为像素太低看不清图案,但轮廓——陈午心里一紧——那轮廓很像一匹马。
“这个沈牧,后来怎么样了?”陈午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吴管理员想了想:“不太清楚,我是七零后才调来档案馆的。不过……”她翻到纪念册最后一页,那里贴着几张后续活动的剪报。其中一张是1967年春节联欢会的合影,周明德还在,沈牧却不见了。
“好像调走了吧。”吴管理员说,“那个年代,人员流动也正常。”
陈午用手机拍下沈牧的照片。离开档案馆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孩子在放摔炮,“啪”的一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回响。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翻出林晓下午发来的消息。技术科对录音带的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磁带确实是九十年代初的产品,但录音是近期录制的——磁粉的氧化程度和磨损痕迹与三十年的自然老化不符。更关键的是,录音机播放时,在背景噪音里分离出了极微弱的现代环境音:汽车鸣笛声,而且是近五年才在平江普及的某品牌电动汽车特有的提示音。
有人伪造了“三十年前”的录音。
而那张打印纸条,用的是最常见的惠普激光打印机,纸张是晨光牌复印纸,全市几千家文具店都有售。水印图案经过增强处理,勉强能看出是一匹扬蹄的马,下面有一行模糊的小字,技术科还在尝试还原。
陈午给林晓打电话:“1996年失踪案的卷宗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有点问题。”林晓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外面,“卷宗是封存的,调阅需要局长签字。但我翻了当年的案件登记簿,记录是六起失踪案,可卷宗目录上只有五份。少了一份。”
“少了谁的?”
“第六个失踪者,叫李秀兰,纺织厂女工,25岁。登记簿上有立案记录,但卷宗袋是空的。我问了档案室的老刘,他说这个案子当年有点特殊,材料可能被单独提走了。”
李秀兰。陈午想起录音带里广播的第一个名字。他挂掉电话,在手机里输入这个名字。户籍系统显示:李秀兰,女,生于1971年3月8日,1996年9月10日被报失踪,2006年由家属申请宣告死亡。父亲李建国,母亲王翠花,都已去世。婚姻状况空白。
但陈午注意到,在“关联人员”一栏,有一行小字:1998年5月,该户籍曾办理“子女投靠”手续,投靠人:陈午,关系:母子。
陈午盯着那行字,感到一阵眩晕。
李秀兰是他法律上的母亲。可他的母亲明明叫李秀兰,生于1950年,1995年因肺癌去世——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事实。父亲的葬礼上,亲戚们还说起母亲走得早,没享到福。
如果1996年失踪的李秀兰是他的“母亲”,那1995年去世的那个李秀兰是谁?
他的出生证明上,母亲一栏写着“李秀兰,1950年出生”。父亲陈建国从未提过任何矛盾。是户籍登记错误?还是……
手机又震了。是局里的座机。
“陈队,你快回来一趟。”值班的小王声音有些发紧,“鉴定科那边在周明德书房的胶带上提取到了完整的指纹,刚刚比中了。”
“是谁?”
“顾文渊,61岁,民俗学者,住城西文华苑。但问题是……”小王顿了顿,“我们联系了顾文渊的家属,他儿子说,顾文渊三天前就回老家过年了,今天早上还通过电话,人现在在两百公里外的清源县。”
陈午看着车窗外的夜色,远处居民楼的灯火在寒雾里晕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斑。
“给他儿子打电话,”他说,“让他现在、立刻、马上,和他父亲视频通话。我们要确认顾文渊本人是否安全。”
“已经打过了,没人接。”
陈午发动车子,引擎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低吼。
“派人去顾文渊家,”他打着方向盘调头,“我二十分钟后到。另外,通知技术科,准备出现场。”
“现场?顾文渊家?”
“不,”陈午踩下油门,“是周明德的书房。我可能漏了什么东西。”
车子拐进主干道,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划过一道道光弧。陈午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20:47。
距离午时,还有大约十五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