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大年初三,平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里冷清得像停尸房。
陈午盯着电脑屏幕上“周明德死亡案”的结案报告,光标在“同意归档”按钮上已经停留了十七分钟。窗外不时炸开几声零散的鞭炮响——年还没过完,这座城市却好像提前进入了某种倦怠期。值班表上只有他和三个新人的名字,老队员要么回老家过年,要么攒着调休等元宵节。
“陈队,现场物证都整理好了。”林晓抱着一摞文件箱推门进来,警服外套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崭新的警用毛衣——局里年前刚发的,她穿着还不太合身。
陈午“嗯”了一声,视线没离开屏幕。林晓是警校去年分来的实习生,跟着他刚满四个月,做事麻利但话多,总爱问些“为什么现场胶带上会有半枚陌生指纹”之类的问题。年轻人都有这个阶段,觉得每个案子都该是《名侦探柯南》。
“法医科那边催了三次,说遗体再不领走,冰柜周转不开了。”林晓把箱子放在墙边,搓了搓手,“周明德的儿子从新加坡来电话,说疫情管控,回来还得隔离两周,问能不能我们先帮忙火化了,他回来再补手续。”
“不合规。”陈午终于动了动,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林晓有咽炎,他记得。
“可家属都同意……”
“规定就是规定。”陈午打断她,点开尸检报告最后一遍确认。82岁,心源性猝死,冠状动脉堵塞超过75%,书房温度偏低诱发急性心梗。现场门窗反锁,无侵入痕迹,尸表无外伤,心血检测无常见毒物。一切都在指向自然死亡。
除了那三处别扭。
第一,死者右手握着的马形铜钱。周明德儿子确认过,父亲从未收藏这类东西。铜钱上检测出微量矿物油,像是被人长期把玩,但无清晰指纹。技术科的小王说,这东西至少是民国时期的玩意,锈是真的,但边缘有人为打磨的痕迹。
第二,书房那扇从内侧用胶带封死的窗户。胶带是普通的透明封箱胶,市面常见,但封贴手法很怪——四条边都贴得严丝合缝,像在封存什么珍贵物品。问题是,周明德是南洋归侨,在平江独居多年,邻居说他畏寒,入冬后从不开窗,何必多此一举?更怪的是胶带上那半枚指纹,纹线清晰,数据库里却查无此人。
第三,也是陈午最在意的一点:书桌上那本摊开的农历。乙巳蛇年的最后几页,周明德用红笔在“丙午”二字上画了圈,笔迹凌乱,墨迹在纸背洇出深深浅浅的印子。而在农历扉页空白处,有五个用同一支笔写下的小字:“他们回来了”。
字迹与画圈的一致,但“回”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浅痕——像写字的人突然脱力,或是被什么打断了。
“陈队,”林晓又凑过来,手里拿着平板,“档案馆那边回邮件了,说周明德去世前一周确实去过,调阅了1966年的地方志和当年的《平江日报》合订本。借阅记录显示,他重点看了两段内容:一个是1966年7月的机械厂事故报道,另一个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是1966年端午节龙舟赛的新闻。”
陈午抬起头。林晓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泛黄报纸的扫描件。标题醒目:“丙午端午赛龙舟,午马同舟竞风流”。配图是黑白的集体照,十几个年轻人站在龙舟旁,面容模糊,但照片一角有个戴眼镜的青年,轮廓与年轻时的周明德有六七分相似。
“1966年……”陈午默算,“上一个丙午年。”
“巧合吧?”林晓说,“老人家怀旧,翻翻老报纸很正常。”
陈午没接话。他见过太多“巧合”,最后都拧成了死结。82岁的独居老人,在丙午年春节前夕,翻看上一个丙午年的旧报纸,然后在书房写下“他们回来了”,握着一枚来历不明的铜钱猝死——这串信息如果写在小说里,编辑都会骂作者编得太刻意。
可现实往往比小说更刻意。
内线电话响了。林晓跑去接,嗯啊几句,回头说:“陈队,门卫说有个快递,指名要您签收,发件人空白,但保价单上写的是‘证物’。”
陈午皱眉:“让送上来。”
五分钟后,一个巴掌大的硬纸盒摆在办公桌上。包裹得很仔细,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发件地址只写了“平江市内”,单号是手写的,没有物流信息。林晓戴上手套,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
里面是一盒TDK牌录音带,九十年代常见的那种。黑色塑料外壳已经发黄,标签纸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得有些诡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