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九穗金粟”粒大饱满,色泽如熔金,其名“九穗”并非生有九支主穗,而是因禾稷司精心培育的此等良种,单穗所结之实已是原始粟种的九倍之数。如今这九穗金粟已成冀州大地的主要粮作。乡亲们蒸饭时,特在粟米层间铺了自震旦南境贩来的新鲜香茅草。木甑掀开时,金灿灿的粟米饭堆叠如山,蒸腾的热气中,谷物的暖香与草木的清气交织扑面。米粒颗颗分明,饱满油润,在破晓的晨光下流转着黄金般的光泽。
一旁巨大的铁板上,炊家子将鸡蛋磕开,蛋液触板即凝,迅速膨胀成厚实的蛋饼,边缘焦脆起泡,旋即被利落切分。猪羊肉碎与杂碎在铁板上快速煎熟,撒上粗盐与辛辣的野草末,最后被热乎的蛋饼一卷而裹。浓汤自是必不可少,乡亲们熬制的是冀州特色的“百玉汤”。砸开的猪筒骨、脊骨露出丰腴骨髓,投入巨釜中熬煮出浓白底汤,随后投入切块的巨芜菁、薯蓣,肥厚的葵菜叶、脆嫩的芥菜茎、带着泥土清气的萝卜缨,乃至野地新采的灰灰菜、马齿苋。乳白色的骨汤如大地岩浆般翻滚,各色蔬菜在其中舒展、软化,奉献出自身的鲜甜与色彩。起锅前,再撒入大把切碎的新鲜野葱、野蒜、辛辣的茱萸嫩叶与粗盐。浓烈的油脂香气中,混杂着泥土的清新与野性辛香。
将士们整齐列队,从乡亲与炊家子手中接过饭菜,诚挚道谢后,围坐一处,享受这战火中难得的片刻安宁。焦香的煎蛋裹肉碎是新兵的最爱,老兵们则更专注于品味那纯粹的粟香与一碗浓稠的家乡味道。岳昭特令早饭与休整时间延长半个时辰,今日全军将肩负重夺虞渊的使命。
胡云峥与吕钧生快速用完了早饭,他们惦念着唐鸿儒的伤势,赶到安济坊,循着指引找到唐鸿儒。只见他躺在铁骨木搭就、离地半尺的铺上,身下垫着特制的黄藁草,此草带着一股暖意与淡淡辛香,有驱散地气寒毒之效。唐鸿儒的左小腿已被截去,包扎妥当。见二人前来,他撑起身子,脸上绽开笑容:“二弟!三弟!你们来了!”
二人赶忙上前扶住,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那空荡的左腿处。吕钧生眼眶瞬间泛红,胡云峥喉头哽咽:“大哥,你的腿……”
唐鸿儒早有所料,笑容不减:“无妨!用我半条腿,换它一条狗命,值!”
吕钧生闻言,狠狠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懊悔道:“要是我再快些,大哥你也不会……”
唐鸿儒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没事!那时候,咱仨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我已无性命之忧,在此静养便是,你们不必挂心。对了,大将军决定何时攻城?”
二人相视一眼,胡云峥说道:“今日便攻城。”
唐鸿儒笑道:“这么重要的战斗,我却能偷得一时安闲,你们俩羡慕不,哈哈哈。”
吕钧生和胡云峥笑不出来,但是吕钧生望着唐鸿儒极力想逗他们的笑脸,只好生硬地摇头晃脑笑了起来,这下反而把唐鸿儒和胡云峥都逗乐了。
三人正笑着,没注意到有人已经走上近前。来人用苍老的异域口音说道:“二位将士,烦请移步,容我上前。”
吕钧生和胡云峥回头,发现说话的人是一位乌里昂人,他眉鬓霜白,身穿深青色长袍,长袍正中是白色的圣十字。一位杏林使俯身凑到唐鸿儒耳边说了几句话,她眸如深潭,一股暖意夹杂着松香悄然而至,灯盏内跃动的火苗仿佛将要凝固成琥珀色的泪滴。
唐鸿儒点头同意,杏林使起身示意老者,老者在榻前坐下,指尖虚悬于唐鸿儒身躯之上。细若晨露的光尘自他的指尖析出,轻盈汇成无数光丝,有的在空中交织成网,有的探入地下,仿佛在天地间搜寻着什么。突然间,一缕光丝没入唐鸿儒的眉心,带来一丝清凉之意;随即又一缕探入唐鸿儒的胸膛,他顿觉心口充盈着生命的能量。空中与地下的无数光丝汇聚于他断肢之处,悬浮着凝结成各色光尘。紧接着,光丝缠绕上断肢,包裹的布帛瞬间瓦解,焦黑的结痂亦随之消融。各色光尘循着金丝指引,先是勾勒出崭新的骨骼,继而编织血管,复生肌肉,最后覆盖上完好的皮肤。在他无法窥见的深处,神经正以超越常理万倍的速度生长、连接。不过几次呼吸之间,唐鸿儒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的左腿竟再生如初!他尝试弯曲膝踝,活动脚趾,一切感知与以往毫无二致!
他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老者。老者确认他已无碍,那两缕探入其眉心与胸膛的光丝悄然撤回,其余光丝亦如百川归海,汇回他的指尖。
唐鸿儒还是不相信,他用双手撑住,从榻上起身,吕钧生欲扶,却被他摆手制止:“二弟,不必。”他站起来,稳健地跳了两下,躬身向老者行礼,朗声道:“先生再造之大恩,唐鸿儒没齿难忘。”
老者只是微笑着,将唐鸿儒扶起。身后传来武德元爽朗的笑声,他走上前来,身后跟着亲卫。
武德元说道:“巧了,都在。三位勇武无双,我有两个机会,其一是将三位调任到陷阵营,其二是在原部升任。无论你们选择哪里,唐鸿儒都会升任队正,其余二位也会有相应嘉奖。你们意下如何?”
唐鸿儒和两位义弟对视,陷阵营是全军的荣耀,当然风险也极大,大战在即,陷阵营肯定缺人。周围的伤员都沉寂了,他们好像听见了武将军的话,都在静静地等待唐鸿儒回复。帐内的同袍,哪一位的身后不是一双双苍老的眼神,一个个望穿秋水的身影,一片片孩童心中的天空。两位义弟和自己相识虽短,但是一同出生入死,情同手足。唐鸿儒清楚自己的决定,但这不仅仅是自己的决定。
胡云峥看向唐鸿儒,抱拳说道:“我听大哥的。”
唐鸿儒又看向吕钧生,吕钧生还是一如既往地耿直,他直接用手指比出一个“一”字。
唐鸿儒摆正身姿,厉声回答道:“我等三人,决定加入陷阵营!”
“好!”武德元朗声说道:“天勇军左厢军第一部斥候唐鸿儒,临敌先察,挫敌锋,断敌首,即刻升任天勇军左厢军陷阵营第三队队正。吕钧生、胡云峥,勇武无双,斩敌魔,佑同袍,即刻随调至陷阵营第三队,任火长。”
说完,周围响起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武德元说道:“去陷阵营报道,今日未时正出击!”
唐鸿儒抱拳说道:“遵命!我等告辞。”随后拉起吕钧生和胡云峥,一同向帐外大步而去。
杏林使赶忙拦住唐鸿儒,说道:“慢着。”边说着,边从腰间锦囊里取出几个麻纸包,用白纱裹好,然后将锦囊塞到了唐鸿儒手里,说道:“这里面剩下的是八珍散,你拿去,温水顺服,一日一次,服七日。”
锦囊加八珍散在震旦可是有着特殊的故事,杏林使垂目避开唐鸿儒的眼光。唐鸿儒一时语塞,大庭广众之下,他干涩的蹦出半个“谢”字。
吕钧生突然大喊一声:“啊!我腹中绞痛,着实难忍。”说罢弯下身去,他的浓眉都扭曲起来。
唐鸿儒赶忙用眼神示意杏林使,同时关切地问道:“二弟,怎么回事?”
吕钧生结巴地说道:“我,我破瘴丸吃多了。”
杏林使说道:“不用慌,这个容易治,你在此安坐,我去去就来。”
杏林使急忙跑出帐去,待她出去,周围响起一片嘘声。唐鸿儒脸快红了,对吕钧生说:“二弟,你在此稍等,我和云峥先去报道。”
吕钧生抬头说道:“大哥,不等等二弟么?”
这下周围的嘘声更大了。武德元拍着唐鸿儒的肩膀,笑着说道:“去吧。此战必胜,安全回来!”
唐鸿儒和胡云峥向帐外走去,出了帐门,唐鸿儒环顾四周,却没有找到那个身影,这一次,他的鹰目慌了神,没有看仔细。他看着手里的锦囊,上面用烟墨晶和冰魄晶拼织出两只喜鹊,用两颗大芙蓉晶作为眼睛,眼睛是莲花状,锦囊虽小,巧夺天工。唐鸿儒握着手中的锦囊,望着虞渊城,叫上胡云峥继续赶路。
帐内,一位老兵说道:“武将军,我跟随您快三十年了,您也没把我调到陷阵营啊,凭什么是唐家的小子?”
武德元笑着说道:“那还不是全军都指望着你放砲呢。再说了,你一个放砲的,怎么又上去和敌人砍起来了。”
帐内又是一阵嘘声。武德元对身旁的乌里昂老者说:“诺蒙,旁边还有一座安济坊,肯请你帮忙。”
诺蒙笑道:“客气什么,就怕我惊扰了玉荷啊。”
二人移步帐外,随后武德元将诺蒙带到另一处安济坊,说道:“我就止步于此了,请随杏林使入内。”
诺蒙点头,杏林使随即上前,恭敬地引领诺蒙步入帐中。
轻柔的薄纱帐,将晨光筛成碎金,只见香台上燃着一支龙脊状的古檀木,烟色如融化的金珀,散发着陈年宣纸一般的香气。诺蒙跟着杏林使走到王维菁的榻前,只见还有一位装束特别的鹰骑军将士。
那女子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丽,却带着疲惫的苍白,仿佛月华浸染了玉瓷。她身披金红色罩袍,袍缘玄墨,双肩绣展翼鹰纹,鹰目以青金石镶缀,胸甲心口处嵌着莲瓣银镜,腰间配一柄三尺七寸的檀钢长剑,剑鞘为柘木包鲨鱼皮,剑柄尾部刻梵印卍字,正坐在王维菁身边,与王维菁执手相谈。
王维菁额头缠着素纱,左颊上有一道擦伤,边缘已结成淡红的痂,被杏林使用药膏细细涂抹。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她的眉目愈发清冷。她的左肩有一圈暗青,右手小臂上缠着白布,布上隐约透出暗红的血色,杏林使们已用药草敷过,伤口已不再渗血,只有淡淡的药香萦绕。
王维菁榻旁的案几上放着一个食盒,旁边的盘中盛着一尾醋鱼,用的是从漳河捕到的鳞浪子,鱼肉成云母片般的半透玉色,浸泡在由茶醋和琉璃糖熬制的金红色浓浆中,茶醋酸如美人塔下的千年泪,琉璃糖甜如拂过断桥的杏花雨。旁边还有一盘金粟蜜饵,这是用黍米面加入蜂蜜和新鲜的羊奶,和成软面团,捏成小饼,煎至两面金黄,口感软糯微甜,夹杂着浓郁的奶香和蜜香。另有一碗螯胶粥,虾皮和贝柱散发着浓浓的鲜香,配之以南瓜、桂圆和蜜柚,又多了一缕香甜的气息。
诺蒙并不认识二人,杏林使简短介绍,原来这就是王维菁和岳予澄。王维菁抬眼微笑说:“感谢乌里昂的圣师,我已无大碍,请先救治其他将士吧。”
诺蒙说道:“我此来不仅为你,更为你的龙虎——蓝凌。”
王维菁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岳予澄静如秋水的眸子也不自觉转向了诺蒙。王维菁轻声道:“蓝凌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它的牺牲很光荣。”语声渐止,不愿再多言。
诺蒙弯下身子,折下榻边一支黄蒿草置于掌心,掌心十字教徽散发出辉光将黄藁草包裹,片刻间黄蒿草竟然抽出根茎,重生绿叶。诺蒙看向王维菁说道:“我有起死回生之法,岳将军不许我将此法用于阵亡将士,但若龙虎主人同意,可施于龙虎。”
帐中陷入沉默。良久,王维菁才开口:“即便起死回生,它也不会是原来的蓝凌了。虽然我希望它回来......”
岳予澄垂眸不语,传闻乌里昂的法师神通广大,果真有如此逆天的术法,着实有悖轮回。倘若生命困在虚假的连续中,又有什么意义。
诺蒙说道:“它依然会是蓝凌,而不是一具空的躯壳。因为你身上有蓝凌的元炁,它承载着蓝凌的记忆。你和蓝凌的每一次战斗,都有万种可能的结果,或许一个细微的差异,蓝凌就不会牺牲。而我的所作所为,只是如同摆渡人,将你们从一种结局渡到了另一种结局。况且,蓝凌可助将军解救水火之中的虞渊百姓。”
王维菁沉思片刻,似乎被诺蒙说动了,她回答:“我同意,我需要蓝凌。”
诺蒙说道:“好,请稍等片刻。”万千光丝如细雨将安济坊浸润,王维菁周身伤势瞬息愈合,一缕光尘自王维菁的发间析出,没入诺蒙的掌心。诺蒙说道:“一个时辰后,蓝凌会在龙虎骑军营地等你。此事已毕,先不打扰二位了,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