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浓云如泼墨般翻涌,将星月尽数吞噬。玄甲与铁翼完美地隐没在这片无尽的灰暗之中,唯有沉如闷雷的喘息声,揭示着这云层之后所蕴藏的雷霆之怒。
远处,敌人来了!
看这个阵仗,虞渊的飞獠可能是倾巢出动了。漳河对岸的敌军也开始移动,准备反扑壶口戍。敌人的飞獠分为四批,第一批开路,大约是七八百飞獠,第二批是主力攻击部队,数量在千头以上,第三批在高空掩护,也是七八百,第四批准备在低空扫荡,数量五百左右。岳昭估计敌人后面还有机动部队,数量也应该在几百头。
岳昭紧盯着敌人,敌人似乎没有发现龙虎骑军,开路先锋依然按照梯形搜索队形前进,敌方飞行高度和龙虎骑军平齐,双方迟早撞上,岳昭打算不管敌人的先锋,必须打乱敌人的行进计划,重点仍然是擒王,至少打出擒王的效果。于是下令:“炎狱吼准备——放!”
上百头龙虎同时昂首,它们喉间的特殊器官剧烈震动,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吼声,而是一道道扭曲空气的毁灭音波,如同一群坠入大海的陨石,激起一排排波浪轰向敌群!飞獠群被这突然的袭击震得摸不着头脑,云层被硬生生炸开一个巨大的环形缺口,如同天穹睁开了一只冰冷的巨眼。皎洁得近乎残酷的月光倾泻而下,形成一道贯通天地的巨大光柱,将整个战场照得纤毫毕现——余威震得三界寂,独留孤月照征衣。
“跟我上!”
岳昭驾昶渊从云层间穿出,绕过敌人先锋,直奔敌人中军。敌人先锋乱作一团,论瞬时加速,敌人比不上龙虎,赶紧调转方向,追击岳昭。
岳昭带队爬升,从高处俯冲,昶渊双翼猛然收紧,风如同直冲天门的祈霖江撞向岳昭,岳昭岿然不动,透过弩机上冰冷的准星,他的双眼内燃烧着青冥火一般的战意。他右手旋转弩机侧的青铜旋钮至“裂风”标识,随后将弩机盘拧到中部的“十二”方位!八簧弩机发出了毁灭前的低沉嗡鸣。
“嘶——嘣!!!”
十二支裂风重矢,在一瞬间被八组簧片赋予恐怖的初速,脱离弩膛时发出的尖啸,汇聚成死亡的乐曲。这一道旋转前进的金属风暴,如同镔龙猛然撞入飞獠群最密集的区域!所有飞獠紧急避让,躲避不及的被箭矢贯穿身体,带着弩矢撞向了下一个目标。敌人集合追向岳昭,岳昭并不恋战,从敌群中高速脱离,另一组龙虎骑军对着岳昭身后的追兵一通惊澜弩矢齐射,刹那间血肉横飞,残肢断翼如同被投入风暴的树叶般被疯狂撕碎、抛洒。
弩机还有一半储能,岳昭将旋钮调整至“惊澜”标识,为队友掩护。龙虎骑军凭借速度优势,牵制、分割和消灭敌人。敌人大怒,所有飞獠全部向岳昭的队伍合围而来。刘世虎见状,大喝一声:“随我出击!”
另一队骑军一直隐蔽着,紧跟着刘世虎,快速爬升,行进中调整队形,形成一个稀疏但是巨大的包围圈,向敌群疾驰。敌人不得不调整队形,从四面八方分出去队伍截击刘世虎。但是刘世虎一行人的速度更快,用猛火驱散贴近身边的飞獠,从四面八方对着魔獠群射击,堪比攻城槌的贯日巨矢,拖着幽蓝色的尾焰,如同坠落的彗星,在敌群中炸开死亡之门,耀眼的火球一个个腾空而起,褐油附带的粘稠火焰如附骨之疽般在敌人身上蔓延。裂风撕夜星斗坠,惊澜怒吞尸骸山,贯日矢破重渊甲,万劫魔躯化烬烟!
岳昭挥刀劈碎一头试图偷袭的飞獠,眉头紧锁。龙虎骑军的弩矢正在逐渐减少,战局不可避免地滑向最残酷的肉搏战。昶渊感受到了主人的决死战意,发出一声撕裂苍穹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不再依靠远程弩矢,而是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血肉大刀,悍然撞入敌群最密集之处!岳昭手中的封云刀舞成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刀光闪烁间,飞獠的头颅被斩碎,脖颈被切断,翼膜被撕裂!昶渊的巨爪每一次挥击都能将飞獠开膛破肚,钢鞭般的龙尾横扫而过,便能将数头飞獠的脊梁骨生生抽断!
刘世虎右手蛇矛如毒龙出洞,精准地刺穿一头又一头飞獠的眼眶与咽喉,左手檀钢锏则如同重锤,每一次砸落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可怕声响,将飞獠的颅骨连同内部的污秽一同震成浆糊。虓殛更是狂暴,发出震碎灵魂的玄狱吼,直接将迎面之敌震得僵直,随即用它那堪比攻城锤的头颅狠狠撞去,将飞獠凌空咬住,利齿合拢,血肉横飞,所过之处掀起一片由骨渣、碎肉和魔血构成的死亡浪潮!
所有的龙虎骑军将士,此刻都已血灌瞳仁,将座下龙虎的速度与力量催鼓到极致,用爪牙,用兵刃,用身躯,在夜空中筑起了一道飞獠无法逾越的空中长垣!血雨混合着燃烧的残骸不断从空中洒落,将下方的漳河与大地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
却说壶口戍这边,左右厢军正在紧张地布设射击阵地。将士们把战车围成一个六边形,形似梅花,这样可以全方位地射击敌军,三个六边形阵地组成一个大阵地,形成交叉火力。床弩射角不够,于是被安排在隐蔽的位置,将士们掘地三尺,将床弩置于坑中,头部垫高。车弩对空射击的威力有限,对中大型飞獠的有效射程在五十步内。床弩发射踏阙弩矢,勉强可以在百步内射杀中大型飞獠。将士们用泥土和岩石构建掩体,取水备用,以防备飞獠使用魔焰袭击。
而中军大营这边,龙虎骑军和中军留守部队已经发现了多股小规模的魔獠,这群魔獠翻山越岭,绕至南部偷袭磐石岭。吴炳勋料想漳河沿岸的敌人可能已经开始反扑了,派飞獠和赖弥步军反攻壶口戍,而魔獠凭借优秀的翻山能力,过漳河然后从南部绕袭磐石岭,这是个很合理的计划。只是不清楚敌人的第三线部队有没有动,如果也加入进攻,那情况就不容乐观了。
他猜的大致不差,敌人确实来了一次孤注一掷的反扑,不仅仅是清漳河沿线的敌人,还有鬼槐岗后方的敌人,只不过敌人的侍大将各怀鬼胎。壶口戍的侍大将领到的是苦差,他完全是炮灰,干脆破罐子破摔,从虞渊城拉来大批八纮教徒和白拍子及时行乐。漳河沿岸的侍大将拿到的是个烫手山芋,明面上是建功立业的机会,但同时也是为鬼槐岗的侍大将做嫁衣。别说魔獠多么凶残,飞獠数目多么庞大,对面再怎么说也是一支天罡军,就算是身死,死之前也能拔掉他一层皮。而鬼槐岗的侍大将就十分灵活了,他连派三名使番,催促漳河的侍大将赶紧支援壶口戍,并且信誓旦旦保证自己马上就到。漳河侍大将灵机一动,派魔獠去偷袭天勇军大营,万一能得手,自己也有功劳,然后他自己带着步军慢慢向壶口戍蹭,先看飞獠和龙虎骑军搏杀,等飞獠结束战斗之后,再让飞獠打头阵,自己跟随拿下壶口戍,稳扎稳打。
只是太皇圣女的神使等不了这些,对面可是岳昭,当下震旦三军的总指挥,烈武侯刘世虎,贞武侯王维菁,卫军双璧,还有关璃华,很可能是梁州三十六寨未来的金面祭首,这些人聚集在一起,还是孤军而来,正好一网打尽。如果他们死了,足以令震旦举国震撼,玄京城就好打了,吞并震旦指日可待。王维菁逃脱已经让神使非常愤怒,她令偷袭磐石岭的魔獠击杀王维菁和关璃华,城外第二和第三线的赖弥军立刻出发,不得延误,而飞獠则倾巢出动,拿下岳昭和刘世虎。
磐石岭的天勇军发现敌人越来越多,防线被不断压缩,但是重型战车和弩机都在前线,磐石岭的守军只能以肉身硬扛魔獠的冲击。农夫、牧夫、炊家子、场夫、运夫、铠曹匠全都披甲上阵,连安济坊内都能听见厮杀声。有的伤兵还要重新上阵,青囊师和杏林使拦不住将士,不得已将其绑住,一面安抚将士,另一手紧握长剑。吴炳勋令人撤去中军大帐,派人安置好关璃华,将宣花斧放在案头,所有人都能看见他,所有消息都能直接禀报。
冷云拿着神臂弩,带领乡军冲向磐石岭前线,天勇军正在和魔獠缠斗,现在已经没有一条明确的战线了,尘土混着血腥味迎面而来。冷云高喊:“一团随我杀敌!二团,线形阵,往前压!”
众人怒吼,随着冷云冲向敌人。冷云可是十里八乡闻名的神射手,一头魔獠迎面而来,四爪刨地快如疾风,直接扑向左侧一个年轻的农夫,农夫挺枪而上,冷云看准时机,抬手便射,弩矢直接射入魔獠左眼,魔獠惨嚎着翻滚,农夫直接一枪照着此獠的后颈刺去,然后又扎了三枪。
冷云赶紧上弦,但是又一头魔獠冲来,冷云扔下神臂弩,从腰间取下宣花斧——天勇军的斧头就是好用,照着魔獠面门大力劈去,斧头劈到头骨的时候,震得她虎口发麻,但她没有松手,借着体重压下去,连切带剁,直到那颗狰狞的头颅滚落。
冷云带着队伍继续向前,突然遇到一位牺牲的将士,他的左手只剩下四个手指,却紧紧握着一张檀木弓,弓上面刻着一个金色大字——“忠”。冷云俯首作揖,取下檀木弓,拂去灰尘,将胡禄别在腰间,取出箭矢,跃步上前,左右开弓。乡军士气大振,号角声响,骑手策马而来,抬着一杆全震旦人都再熟悉不过的旗帜——“同和旗”。这不是属于哪一个军的旗帜,百年前这柄旗帜如燎原烈火烧遍大江南北,烧死了一个残酷的旧世界,塑造了一个全新的震旦。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冷云大喊:“旗帜给我!”,骑手闻令,跳马而下,将旗帜交给冷云,拔剑当起了护旗手。冷云挥动战旗,无数魔獠放弃缠斗,直冲着冷云袭来。
天勇军见此,不约而同地撤向大旗,魔獠如潮水而来,而二团已经赶到,结成紧密的线阵,配合天勇军如同堤坝拦在旗前。撞击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被魔獠撞倒,但是补位的战士立刻挺枪而上,双方谁都占不到便宜,战局演变为最原始和血腥的厮杀。
空中战场也没好到哪里去。太皇圣女神使担心光靠地面的魔獠不能快速取胜,于是加派飞獠前去支援。眼下磐石岭的龙虎骑军只剩下不足三十骑,无法拦截数量众多的飞獠,不少飞獠如同漏网之鱼——也许并不恰当,因为已经没有什么网了。飞獠从空中直扑地面,乡军手中的神臂弩对这些飞獠造不成足够的杀伤。有大型飞獠对着冷云直扑而来,护旗手大喊“不好!”,拽起冷云向阵后狂奔,一把将冷云推向土坡后,魔獠张开血口,魔焰径直将护旗手吞没。
震旦的阵线开始不断出现口子,飞獠的魔焰将震旦将士连同地面的魔獠一同烧成了灰。一团乡军按照冷云指挥,在二团后重新拉出一条线阵。战局十分不利,几名天勇军将士抬着床弩而来,射角不够,众人搭出一个人垛,把弩机架在上面,有人死死抱住弩身支架,还有人直接坐在弩后,用双脚蹬地,用后背死死抵住弩身。
“放!”
弓臂巨响,踏阙弩矢呼啸冲天。与此同时,弩身猛地向后冲,抵在最下方的将士闷哼一声,口鼻溢血,瘫倒在地。两侧压住弩架的人被震得东倒西歪。可惜这一箭并没有射中。前面当垛子的将士起身,大喊一声:“换人!”随即替换下弩身后的将士,用后背撑起弩机。乡军见状,冲上前去,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把将士从地上拖了起来,俯身下去,大喊:“换我来!你来射击!”冷云见状,泪冲双瞳,奔上前去,将士还在和乡勇争执,冷云牵开将士,说道:“你们射的准,你来射击!”然后她俯身下去,抚摸着年轻男子的双颊,说不出话来。那个男子扶着冷云,小声说道:“姐姐,告诉爹娘,小武子是好样儿的!”冷云连连点头,哭着说道:“小武子是好样儿的,小武子是大英雄!”
“放!”
冷云紧盯着弩矢,弩矢如同复仇死神,直奔魔獠而去,魔獠赶紧闪身,弩矢几乎贴着它的下腹擦了过去。魔獠狞笑,却突然被另一支弩矢贯穿,栽向地面。众人大惊,回头一看,那金色的身影,如同胜利的宣告。冷云赶紧扶起弟弟,众人合力将伤亡的将士抬走。秋风尽,忠魂傲骨不留名。
众人望着天空呼喊起来,他们只在说书人无数次的弹唱中听说过这支传奇的骑军,从来不曾亲眼见过。空中,刘娅菱望向地面,又看了看都血染巾袍的姐妹们,彼此之间不用任何言语。没时间再去修整和补给了,刘娅菱高喊:“金翎羽,随我出战!”
“战!”
金翎羽排成一个巨大的箭形阵,向飞獠冲锋。飞獠群立刻重整队形,地面的飞獠也腾空而起,准备和金翎羽决一死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