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山谷里的记忆迷宫
一
那道金色的光柱,比我想象的还大。
从扎西家出发,骑马走了半天,翻过两个山头,眼前豁然开朗。那个山谷还在,但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上次来的时候,山谷里是一片流动的光河,七彩斑斓,如梦如幻。现在,只剩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山谷中央冲天而起,粗得像一栋楼,高得看不见顶。
阳公子飘在我旁边,折扇也不摇了,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我的天……这也太……太大了……”
王发叼着烟杆,悠悠地说:“比你当年吹的牛还大。”
阳公子瞪他,但没反驳。
老太太飘过来,拿着那根棍子,说:“老婆子我唱了一辈子戏,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下棋老头捧着棋盘,说:“这要是个人,我得算半天他的走位。”
四个打麻将的飘成一排,齐声说:“这要是打牌,得打多大的?”
我没理他们,盯着那道金光,手心全是汗。
扎西在旁边,看着我的表情,问:“萧大哥,你看见什么了?”
我这才想起来,他是活人,看不见精神体,也看不见那道光。
我说:“没什么。你先回去。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他愣住了:“你自己?这山里危险!”
我拍拍他肩膀:“放心。我不是一个人。”
他看了看我身后,明明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点。我在这儿等你。三天。三天不出来,我就报警。”
我笑了:“行。”
他骑马走了。
我转过身,看着那群飘着的精神体。
“走吧。”
##二
走进山谷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道金色的光柱在眼前,但周围的一切——山、石头、草、天空——都开始扭曲。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了。
阳公子飘在我旁边,突然喊:“萧兄!你……你怎么变成两个了?”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我也变成两个了。
不对,是我的影子,从地上站起来了,站在我面前,和我一模一样,正看着我笑。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影子也往后退了一步。
我伸手摸玉佩。那个影子也伸手摸胸口。
阳公子在旁边喊:“这什么情况?!”
王发叼着烟杆,但烟杆掉下来了,他也顾不上捡,盯着那个影子,说:“这是……记忆投影?”
老太太说:“什么投影?”
王发说:“就是……把自己的记忆投影出来,变成真的。”
下棋老头说:“那这玩意儿能打吗?”
他话音刚落,那个影子突然动了。
它冲过来,一拳打在我脸上。
疼。
真他妈疼。
我捂着脸,蹲下去。
那个影子也蹲下去,捂着脸,一脸无辜。
阳公子在旁边笑得直打跌:“萧兄!它学你!它打你一下,自己也疼!”
我抬头看它,它也抬头看我。
我说:“你谁?”
它说:“你谁?”
我说:“我是萧浩志。”
它说:“我是萧浩志。”
我说:“你是我,那我是谁?”
它想了想,说:“你也是我。”
我脑子快炸了。
老太太飘过来,举起那根棍子,说:“别怕!老婆子我来帮你!”
她一棍子打过去,棍子穿过那个影子,什么都没打到。
影子回头看她,笑了。
然后它一挥手,老太太身边也站起一个影子——和她一模一样,拿着一样的棍子,穿一样的衣服。
老太太愣住了。
“这是……我?”
两个老太太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
##三
接下来的一幕,彻底乱了。
阳公子身边站起一个阳公子,摇着一样的折扇,穿着一样的长衫,一脸一样的自恋。
王发身边站起一个王发,叼着一样的烟杆(虽然烟杆刚才掉了,但影子手里有),一脸一样的深沉。
下棋老头身边站起一个下棋老头,捧着一样的棋盘,一脸一样的严肃。
四个打麻将的身边站起四个打麻将的,一脸一样的猥琐。
整个山谷里,到处都是人——不对,到处都是精神体——也不对,到处都是精神体的影子。
那些影子,和我们一模一样,站成一排,看着我们,笑。
阳公子小声说:“萧兄,这……这怎么办?”
我看着那些影子,突然想起一个词——
记忆迷宫。
源母说过,意识的世界里,记忆是可以变成真实的。你记得什么,什么就会出现。
这些影子,是我们自己的记忆投影。
是我记得他们,所以他们出现了。
那如果我忘了呢?
我试着不去想那个影子。
它果然淡了一点。
我再使劲想别的——想娇玉,想滨禹,想那朵金色的小花。
影子又淡了一点。
最后,彻底消失了。
我长出一口气。
回头一看,阳公子还在和他的影子大眼瞪小眼。
我说:“你别想它。”
阳公子说:“我控制不住!它就在我面前!”
我说:“你想别的!想你爹!想王发!想老太太!”
他闭上眼,念叨:“我爹……我爹……我爹……”
影子淡了,但没消失。
他又念:“王发……王发……王发……”
影子更淡了。
他再念:“老太太……老太太……老太太……”
影子彻底没了。
他睁开眼,长出一口气。
“吓死本公子了。”
旁边,王发的影子也消失了。老太太的影子也消失了。下棋老头的影子也消失了。四个打麻将的也消失了。
大家都学会了这招。
阳公子得意洋洋:“本公子果然聪明。”
王发叼着烟杆,悠悠地说:“是我先消失的。”
阳公子瞪他:“你消失得比我早?”
王发说:“早两秒。”
阳公子说:“那不算。”
我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四
过了记忆迷宫,前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不对,一个精神体。
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和上次在金色光里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
源母。
但这次,她没有上次那么温暖。她的眼睛,有点空。
阳公子小声说:“萧兄,这谁?”
我说:“源母。”
王发叼着烟杆的手抖了一下。
老太太说:“源母是什么?”
我说:“是所有意识的母亲。”
下棋老头说:“那她多大?”
我说:“不知道。比宇宙还大吧。”
四个打麻将的同时张大了嘴。
源母看着我,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温柔。
“萧浩志,你又来了。”
我点头。
她笑了,但那个笑,有点奇怪。
“谷怀波说的那个实验,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摇头。
她指了指身后的光柱。
“他们在试着把我分开。把我和‘源’分开。”
我愣住了。
“你们不是一体的吗?”
她说:“是一体,也不是一体。我是‘母’,它是‘子’。它是我分出去的,但也是我的一部分。现在,有人想把我们彻底分开。这样,他们就能控制‘源’。”
我心里一紧。
“谁?”
她看着远处,轻声说:“你认识的人。”
远处,光柱里走出一个人。
瘦瘦的,微微驼着背,穿着灰衬衫。
我爸。
##五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爸?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眼神复杂。
“小子。”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喊出一声:“爸……”
他说:“别慌。我是你爸,但不是你以为的那个爸。”
我更糊涂了。
源母在旁边解释:“他是‘源’的一部分。是你记忆里的那个父亲,但也是‘源’。”
我爸点点头,说:“你记忆里的我,是真的。但‘源’借用了那个记忆,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看着他,那张脸,那个眼神,那件灰衬衫,都和我爸一模一样。
但他说的话,让我心里发寒。
“那您……您是谁?”
他说:“我是你爸。也是‘源’。也是那个一直在等你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谷怀波他们想分开我和‘源母’,让我们互相消耗。然后,他们就能控制‘源’的力量。”
我说:“那怎么办?”
他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你得帮我。用那块玉佩。”
我摸了一下胸口的玉佩,它温温的。
“怎么帮?”
他说:“把玉佩给我。我去和‘源母’融合。彻底融合。这样,他们就分不开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他不是我爸。
他是“源”。
是那个古老意识。
是那个从比星星更远的地方来的存在。
我该相信他吗?
##六
身后,阳公子小声说:“萧兄,别信。”
王发也飘过来,压低声音:“这事儿有诈。”
老太太说:“老婆子我活这么大——不对,死这么久,没见过天上掉馅饼的事。”
我看着“我爸”,问:“融合之后,您还是您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也不是。我会变成一个新的存在。你爸的那部分记忆,会消失。”
我心里一疼。
我爸。
那件灰衬衫,那颗歪着的虎牙,那句“晚上回来吃饺子”。
都会消失?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说:“小子,你爸已经死了十年了。他的记忆,在我这儿,只是一段数据。留着,是为了让你安心。现在,该放下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眼眶有点湿。
阳公子飘过来,小声说:“萧兄,你……”
我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我爸”。
“如果我给了您玉佩,您能保证,那个‘源母’还是原来那个吗?”
他笑了。
“她本来就是我。我也是她。我们是一体。融合之后,还是原来那个。”
我点点头。
伸手,把玉佩摘下来。
阳公子喊:“萧兄!”
王发喊:“别!”
老太太喊:“小心!”
但已经晚了。
我把玉佩递给他。
他接过去,握在手里。
玉佩突然发出刺眼的光。
那光照在他身上,也照在源母身上。
两个人——两个存在——慢慢走近。
靠近。
越来越近。
最后,融合在一起。
光慢慢暗下来。
一个身影,站在光里。
还是那个穿白裙的女人,但她的眼睛,不再空了。
有了光。
她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和源母一样温暖,但多了一点什么。
是我爸的眼神。
##七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把玉佩还给我。
“谢谢。”
我接过玉佩,它还是温温的,和原来一样。
她看着我,说:“你爸最后让我带句话给你。”
我心里一紧。
“什么?”
她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
我的眼眶湿了。
她继续说:“还有,他让你告诉你妈,私房钱真的只有那一份,别再找了。”
我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温暖。
“该回去了。那边,还有人在等你。”
我点点头。
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她站在光柱下,冲我挥手。
远处,那些飘着的精神体们,也都冲我挥手。
阳公子说:“萧兄,走了!”
王发说:“再不走,天黑了。”
老太太说:“老婆子我回去得练新戏了!”
下棋老头说:“我得回去复盘!”
四个打麻将的说:“我们得回去打牌!”
我看着他们,笑了。
转身,走进来时的路。
##八
走出山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道金色的光柱还在,但比刚才淡了很多。
扎西果然还在等,看见我出来,冲过来一把抱住。
“萧大哥!你可出来了!急死我了!”
我拍拍他。
他松开我,打量着我,说:“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我摇摇头。
他看了看我身后,问:“那些……东西呢?”
我说:“回去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上了他的车,我靠着座椅,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我爸的眼神。
源母的笑。
还有那句“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
眼泪又流下来了。
阳公子飘在我旁边,小声说:“萧兄,你没事吧?”
我摇头。
他没再说话,就那样飘着,陪着我。
车开了很久。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那座山谷越来越远。
但那道光,还在那儿。
亮着。
等着。
等着下一个来的人。
##九
回到基地,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娇玉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下车,冲过来,一把抱住。
我被她抱得喘不过气,但没推开。
她抱着我,不说话。
我也抱着她,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看着我的脸,说:“瘦了。”
我笑了。
她说:“还哭了。”
我摸了摸脸,确实有点湿。
她说:“走,回家。我给你做饭。”
我点点头。
她拉着我的手,往里走。
身后,那群精神体们叽叽喳喳地跟着。
阳公子说:“本公子也想吃!”
王发说:“你吃不了。”
阳公子说:“我看着也行!”
老太太说:“老婆子我也想看看!”
下棋老头说:“我也想!”
四个打麻将的说:“我们也想!”
我回头看着他们,笑了。
“走吧。一起吃——不对,一起看。”
他们欢呼起来,飘得比刚才更快了。
远处,那朵金色的小花,在娇玉的窗台上,发着淡淡的光。
那是源母送我的。
也是我爸最后留给我的。
我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它温温的。
它在告诉我——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去哪儿,都有人记得我,都有人等我回来。
这就够了。
(第三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