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忆老的记忆之眼

　　一

　　老班长来了之后，基地又热闹了一阵。

　　但热闹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直到那天晚上，来了一个奇怪的老头。

　　那老头飘进来的时候，谁也没注意他。他太普通了——普通的身材，普通的衣服，普通的脸，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

　　他飘到院子中央，站住了。

　　阳公子正好路过，看了他一眼，说：“大爷，新来的？”

　　老头点点头。

　　阳公子说：“您叫什么？”

　　老头说：“叫我忆老就行。”

　　阳公子说：“忆老？这名字怪怪的。”

　　忆老说：“名字而已。”

　　阳公子说：“您从哪儿来？”

　　忆老说：“从很远的地方。”

　　阳公子说：“多远？”

　　忆老说：“比你想象的远。”

　　阳公子被噎住了。

　　他飘回来，跟我说：“萧兄，又来个怪人。”

　　我说：“怎么怪？”

　　他说：“说话跟无念似的，神神叨叨的。”

　　我看了看那个老头，他正盯着院子里的精神体们，眼神很奇怪。

　　不是好奇，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回忆。

　　##二

　　忆老在基地住下了。

　　他不像别人那样到处逛，就找个角落待着，看那些热闹。

　　但看着看着，他会突然说一句话。

　　比如老太太唱戏的时候，他突然说：“她年轻时候，唱得比现在好。”

　　阳公子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

　　忆老说：“我看见的。”

　　阳公子说：“您看见？您以前见过她？”

　　忆老摇摇头。

　　“不是以前。是现在。”

　　阳公子糊涂了。

　　忆老说：“我能看见人的过去。”

　　阳公子说：“过去？那您能看见本公子的过去吗？”

　　忆老看了他一眼，说：“你过去是个富家公子，但没出息。死了之后到处飘，没人理。后来遇见了萧浩志，才有了朋友。”

　　阳公子张大嘴。

　　“您……您怎么知道？”

　　忆老说：“我看见的。”

　　##三

　　忆老的本事很快传遍了基地。

　　那些精神体们排队来找他，想让他看看自己的过去。

　　老太太来了。

　　忆老说：“你年轻时候是个名角。唱了一辈子戏，没嫁人。死了之后还在唱。”

　　老太太点点头，眼眶红了。

　　下棋老头来了。

　　忆老说：“你年轻时候是个棋痴。为了下棋，媳妇都跑了。死了之后还在下。”

　　下棋老头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

　　忆老说：“我看见的。”

　　四个打麻将的一起来了。

　　忆老看着他们，说：“你们四个，生前就是牌友。死了之后还在一起。缘分。”

　　四个老头对视一眼，都笑了。

　　王发来了。

　　忆老说：“你生前是个跑买卖的。天南海北到处跑，顾不上家。死了之后，才找到家人。”

　　王发点点头，没说话。

　　但他老婆在旁边，眼眶红了。

　　阳小妹来了。

　　忆老说：“你找了哥哥二十年。找到了，就再也不分开。”

　　阳小妹笑了。

　　阳公子在旁边，得意洋洋。

　　“本公子的妹妹，当然能找到本公子。”

　　忆老看着他，说：“你妹妹找了你二十年。你呢？”

　　阳公子愣住了。

　　“本公子……本公子也在找。”

　　忆老说：“你没用心找。”

　　阳公子沉默了。

　　##四

　　最后，忆老看向我。

　　他说：“萧浩志，你想看你的过去吗？”

　　我点点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的过去，和别人不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

　　他说：“你有很多过去。”

　　我愣住了。

　　他说：“你是‘初’的一部分。你的过去，就是‘初’的过去。”

　　我说：“那我能看见吗？”

　　他说：“能。但会很长。”

　　我说：“多长？”

　　他说：“比宇宙还长。”

　　我沉默了。

　　他继续说：“你愿意看吗？”

　　我想了想，说：“愿意。”

　　他点点头。

　　他伸出手，在我眼前轻轻一挥。

　　眼前的世界变了。

　　##五

　　我看见了一片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然后，黑暗里出现了一点光。

　　很小，很弱，但很亮。

　　那光慢慢变大，变成一团。

　　然后那团光分开了，变成很多份。

　　一份飘向这边，一份飘向那边。

　　无数份，飘向无数个方向。

　　有一份，飘了很久很久。

　　最后落在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有山有水有人。

　　那份光钻进一个婴儿的身体里。

　　婴儿睁开眼睛，哭了。

　　那是——

　　我？

　　##六

　　画面快速闪过。

　　我看见自己长大，当兵，退伍，进街道办。

　　看见自己遇见娇玉，结婚，生子。

　　看见父亲去世，自己哭得像个孩子。

　　看见自己遇见张力，看见那些精神体。

　　看见自己走进那道门，看见源母，看见“初”。

　　看见自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朋友。

　　画面停住了。

　　忆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就是你的过去。”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院子里。

　　阳公子在旁边，一脸紧张。

　　“萧兄，你没事吧？你刚才愣了半天，叫都叫不醒。”

　　我说：“没事。”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看见了什么？”

　　我说：“看见了很多。”

　　他说：“很多是多少？”

　　我说：“比宇宙还多。”

　　他愣住了。

　　##七

　　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忆老飘过来，站在我旁边。

　　“萧浩志，你看见了什么？”

　　我说：“看见了起源。”

　　他说：“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说：“很空。”

　　他说：“空？”

　　我说：“那么大，那么久，什么都没有。只有光。”

　　他点点头。

　　“所以她才把自己分开。让那些份，去经历，去感受，去爱，去恨，去痛苦，去快乐。”

　　我说：“对。”

　　他说：“你也是她的一份。但你不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

　　他说：“你记得。”

　　我愣住了。

　　他说：“那些份，大部分都不记得了。只有你，还记得一些。”

　　我说：“我记得什么？”

　　他说：“记得光。记得黑暗。记得飘了很久很久。”

　　我沉默了。

　　他继续说：“这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责任。”

　　我说：“什么责任？”

　　他说：“帮那些不记得的人，想起来。”

　　我看着远处那些精神体。

　　老太太在唱戏，下棋老头在下棋，四个打麻将的在打牌，王发一家在拌嘴，阳公子在捣乱，阳小妹在旁边笑。

　　他们都不记得。

　　但他们都在经历。

　　都在感受。

　　都在爱，在恨，在痛苦，在快乐。

　　忆老说：“这就是存在的意义。”

　　我点点头。

　　远处，那些星星又闪了一下。

　　像是在看着我们。

　　也在看着他们。

　　（第七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