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老战友的来访
一
那颗新来的星星,在第五天晚上落下来了。
比之前那些都慢,晃晃悠悠的,像喝醉了酒。
阳公子举着镜子,仰着头,看得脖子都酸了。
“萧兄,这颗星星怎么这么慢?”
我说:“不知道。”
他说:“是不是累了?”
我忍不住笑了。
星星落在院子里,光散开。
里面走出一个人。
是个老头,七十多岁,穿着一身旧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特别亮。
他站在那儿,看着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萧浩志?”
我愣住了。
这声音,这眼神,这站姿——
我想起来了。
“老班长?”
他笑了。
那笑容,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二
老班长姓周,是我在部队时的班长。
我当兵那会儿,他才三十出头,是我们连最年轻的班长。带兵特别严,但心眼好,手下的兵都服他。
我退伍的时候,他还送了我一句话:“小子,以后不管干啥,别给咱连丢人。”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听说他转业回了老家,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过得挺安稳。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我说:“老班长,您怎么也……”
他说:“死了。三年前。”
我沉默了。
他看着我,说:“你小子倒是活得挺好。”
我说:“还行。”
他四下看了看那些精神体,说:“这些都是你的朋友?”
我点点头。
他说:“不错。挺热闹。”
阳公子飘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老班长?萧兄,你在部队当过兵?”
我说:“对。”
阳公子说:“那你是不是很厉害?”
我说:“一般。”
老班长说:“他当年可不一般。雷达兵,全连第一。”
阳公子眼睛亮了。
“真的?萧兄你这么厉害?”
我瞪了老班长一眼。
他笑了。
##三
老班长在基地住下了。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到处逛,就找个角落待着,看那些热闹。
阳公子天天飘过去,跟他套近乎。
“老班长,您当年带萧兄的时候,他什么样?”
老班长说:“愣头青一个。啥都不会,但肯学。”
阳公子说:“他犯过错吗?”
老班长说:“犯过。第一次值夜班,睡着了。”
阳公子笑得直打跌。
“萧兄!你也有今天!”
我瞪他。
老班长继续说:“后来被罚站了一宿,再也没睡过。”
阳公子说:“那他还犯过别的错吗?”
老班长说:“有一次,他把雷达参数记错了,害得全连白忙活一上午。”
阳公子笑得都快飘不起来了。
我在旁边说:“老班长,您能不能说点好的?”
老班长说:“好的也有。他后来是全连最好的雷达兵。”
阳公子说:“那还不是犯过错?”
老班长说:“犯错怎么了?谁没犯过错?”
阳公子想了想,说:“本公子就没犯过错。”
老班长看着他,说:“那你肯定没干过事。”
阳公子愣住了。
##四
老班长不仅记得我的事,还记得很多别人的事。
他坐在角落里,絮絮叨叨地讲。
讲当年连里的那些人,那些事。
有的好笑,有的心酸,有的让人想哭。
阳公子听得入神,折扇也不摇了。
“老班长,您记性真好。”
老班长说:“死了之后,记性更好。以前想不起来的,现在全想起来了。”
阳公子说:“那您想起什么了?”
老班长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起我闺女。”
阳公子说:“您闺女?”
老班长点点头。
“我死的时候,她才十五。我没见上最后一面。”
阳公子说:“那她现在呢?”
老班长说:“不知道。可能在那边,可能不在。”
阳公子说:“本公子帮您找!”
他掏出镜子,对着它念:“找老班长的闺女。”
镜子亮了一下。
里面出现一个女人,三十多岁,长得挺好看,正在院子里浇花。
老班长看着那张脸,眼眶红了。
“是她。”
阳公子说:“她在哪儿?”
镜子显示了一个地方。
阳公子说:“不远。本公子带您去。”
##五
老班长走了三天。
三天里,基地里少了个人,但多了很多念叨。
老太太说:“那个老班长,人挺好的。”
下棋老头说:“对,不爱说话,但看着就踏实。”
四个打麻将的说:“他要是来打牌,肯定赢。”
王发叼着烟杆,说:“他赢不了。他不打牌。”
阳公子飘走了,没人捣乱,大家反而有点不习惯。
第三天晚上,老班长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和他长得挺像。
阳公子飘在旁边,一脸得意。
“本公子又立功了!”
老班长走到我面前,说:“小萧,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让我找到闺女。”
我说:“不是我,是阳公子。”
老班长看了一眼阳公子,点点头。
“也谢谢你。”
阳公子说:“不客气!本公子乐于助人!”
##六
老班长的闺女叫小周。
她死了两年了。
活着的时候,她也一直找她爸。
但找不到。
她妈说她爸早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她不信,到处打听。
打听了很久,没消息。
后来她病了,病得很重。
死之前,她还在念叨:“爸,你在哪儿?”
死了之后,她到处飘,继续找。
找了两年,没找到。
直到阳公子的镜子照到了她。
小周说:“我在镜子里看见我爸,就跟着光飘过来了。”
老班长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说:“爸对不起你。”
小周摇摇头。
“你也没办法。”
老班长说:“以后,爸再也不走了。”
小周点点头。
##七
小周来了之后,基地又多了一个人。
她和老班长天天待在一起,聊以前的事。
聊她小时候的事,聊她妈的事,聊她这些年的事。
老班长听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阳公子飘过去,说:“老班长,您今天又哭了?”
老班长说:“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阳公子说:“这儿没沙子。”
老班长说:“那就是进光了。”
阳公子笑了。
他说:“您跟本公子学的?”
老班长说:“跟你学的。”
阳公子得意了。
远处,老太太在唱戏,下棋老头在下棋,四个打麻将的在打牌,王发一家在拌嘴,源和他妹妹在旁边看着。
老班长和小周坐在角落里,聊着天。
我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些人,这些故事,这些笑和泪,都是真的。
都是活过的证明。
都是存在的意义。
##八
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阳公子飘过来,站在我旁边。
“萧兄,你说,老班长和他闺女,以后会不会也天天吵架?”
我说:“会。”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太亲了。”
他想了想,点点头。
远处,老班长和小周还在聊天,聊得热火朝天。
阳公子看着他们,说:“萧兄,本公子也想有个闺女。”
我说:“那你得先找个老婆。”
他愣住了。
“对哦。本公子没老婆。”
我说:“慢慢找。反正有的是时间。”
他点点头。
远处,那些星星又闪了一下。
像是在看着我们。
也在看着他们。
(第六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