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萧浩志的两界生活指南（五）
一
老鞋匠走了之后，阳公子消沉了三天。
不是那种悲伤的消沉，是那种“本公子居然没看透他”的消沉。
他天天飘在那个空摊位前，盯着那些修好的鞋发呆。
“萧兄，你说，他在那儿三年，本公子天天路过，居然没发现他也是个能看见的。”
我说：“你没用心看。”
他说：“本公子天天观察，怎么没用用心？”
我说：“你观察的是热闹，不是人。”
他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本公子以前只看见他们买菜遛弯吵架和好，没看见他们心里想什么。”
二
第四天，小区里来了个新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瘦高个，戴个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他推着一个小推车，车上放着几盆花。
在小区门口找了个空地，把花摆好，然后坐在旁边，等着人买。
阳公子飘过去，看了半天，飘回来跟我说：
“萧兄，这个卖花的，不对劲。”
我说：“怎么不对劲？”
他说：“他的花，跟别人的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会发光。”
三
我下楼，走到那个卖花的年轻人面前。
他正在看手机，见我过来，抬起头，笑了笑。
“大哥，买花？”
我看着那些花，确实和普通的花不一样。
不是样子不一样，是感觉不一样。
它们好像有生命。
不，比生命更多一点东西。
阳公子飘在旁边，小声说：“萧兄，你看那盆红的，它在动。”
我仔细看，那盆红的花，花瓣确实在轻轻颤动。
但不是风吹的。
四周没有风。
四
我蹲下来，看着那盆花。
那花突然更亮了。
年轻人说：“你喜欢这盆？”
我说：“它……怎么在发光？”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普通卖花的不一样。
有点神秘。
“你能看见？”
我说：“能。”
他点点头。
“那就对了。”
五
年轻人说，他叫小林，是个花匠。
不是普通的花匠，是专门养那种“会发光的花”的花匠。
这种花，叫“灵花”。
只开在有精神体的地方。
他说：“这些花，是我在那边养的。带过来，给这边的人看看。”
阳公子说：“那边？哪边？”
小林看了他一眼，说：“你旁边那位朋友，也是那边的吧？”
阳公子愣住了。
“你……你能看见本公子？”
小林说：“能看见一点。你的光，比花亮。”
六
阳公子高兴了。
“又一个能看见本公子的！本公子最近人缘真好！”
我说：“你人缘一直好。”
他说：“那是！”
小林看着我们，笑了。
“你们俩，挺有意思。”
阳公子说：“你从那边来，干嘛要卖花？”
小林说：“等人。”
阳公子说：“等谁？”
小林看着远处，缓缓说：
“等我师父。”
七
小林的师父，是个老花匠。
养了一辈子花，养出感情来了。
死了之后，那些花还跟着他。
他就在那边，继续养花。
养了一百多年。
小林说：“我找了他很久。后来听说，他来过这儿。”
阳公子说：“这儿？这个小区？”
小林说：“对。有人看见他在这儿卖花。”
我心里一动。
老鞋匠？
还是别人？
八
小林在小区门口摆摊，一摆就是三天。
三天里，阳公子天天飘过去，跟他聊天。
聊那边的事，聊这边的事，聊那些花的事。
小林说，这些灵花，有一个特别的本事。
它们能记住见过的人。
阳公子说：“记住？怎么记？”
小林指着一盆蓝色的花，说：
“这盆，记得一个老太太。她每天下午都来，坐在这儿，看着那栋楼。”
他又指着一盆黄色的花。
“这盆，记得一个年轻人。他每天晚上都来，站在这儿，看着那个窗户。”
阳公子说：“他们等谁？”
小林说：“等人。等那些走了的人。”
九
第四天下午，一个老太太走到花摊前。
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旧棉袄，拄着拐杖。
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指着那盆蓝色的花，说：
“这盆，多少钱？”
小林说：“不要钱。”
老太太说：“不要钱？”
小林说：“对。这盆，本来就是给您的。”
老太太愣住了。
小林说：“它等您很久了。”
十
老太太捧着那盆花，眼泪下来了。
她说：“我老伴，以前也养花。养了好多。后来他走了，那些花都死了。就剩这一盆，一直开着。”
阳公子说：“那是他老伴的魂？”
小林摇摇头。
“不是魂。是他的念。”
老太太抱着花，慢慢往回走。
走到那栋楼下，她停下来。
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
那个窗户里，曾经有一个人在等她。
现在没有了。
但花还在。
十一
那天晚上，小林收摊了。
他把那些花，一盆一盆收好。
阳公子说：“你要走了？”
小林说：“对。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阳公子说：“你师父，找到了吗？”
小林摇摇头。
“没找到。但我知道，他还在。”
他看着远处那些楼，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也许就在这儿。也许在别的地方。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他推着小推车，慢慢走远。
消失在夜色里。
十二
阳公子飘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我说：“你怎么了？”
他说：“本公子在想，那些花，真的能记住人吗？”
我说：“也许能。”
他说：“那本公子以后要是走了，会不会也有人记得？”
我说：“会。我会记得。你妹妹会记得。王发会记得。老太太会记得。”
他想了想，说：“那就够了。”
远处，那盆蓝色的花，还在老太太的窗台上。
开着。
亮着。
等着。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