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萧浩志的两界生活指南（六）

　　一

　　卖花的小林走了之后，阳公子又多了一个毛病——看见花就发呆。

　　小区里种了不少花，月季、茉莉、栀子，开得正好。

　　他飘在花丛前，一动不动，一看就是半天。

　　王发要是在这儿，肯定得说：“你小子改行当蜜蜂了？”

　　但王发不在。

　　只有我，和阳公子。

　　二

　　第五天早上，阳公子突然飘回来，一脸兴奋。

　　“萧兄！楼下出事了！”

　　我说：“什么事？”

　　他说：“张大爷的狗，丢了！”

　　我愣了一下。

　　张大爷的狗？

　　就是那条天天在李大妈花盆边上撒尿的中华田园犬？

　　阳公子说：“对！就是它！张大爷找了半天，没找到，急得都快哭了。”

　　三

　　我下楼，果然看见张大爷站在单元门口，一脸焦急。

　　旁边围了一圈人，李大妈也在，手里还拿着扫帚。

　　张大爷看见我，赶紧过来。

　　“小萧！你看见我家大黄了吗？”

　　我说：“没看见。什么时候丢的？”

　　张大爷说：“昨天晚上，我遛它回来，一转眼就不见了。找了一宿，没找到。”

　　李大妈在旁边说：“你遛它？你是放它出去自己遛！”

　　张大爷瞪她：“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李大妈闭嘴了。

　　阳公子飘在旁边，说：“萧兄，本公子帮你找。”

　　我说：“你怎么找？”

　　他说：“本公子飘得快！一会儿就飘遍全小区！”

　　四

　　阳公子飘走了。

　　我在小区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人，都说没看见。

　　张大爷急得团团转。

　　“它跟了我八年了，从来没丢过。它要是没了，我可怎么办？”

　　李大妈说：“你还有我。”

　　张大爷愣住了。

　　李大妈脸一红，转身走了。

　　阳公子飘回来，说：“找到了！”

　　我说：“在哪儿？”

　　他说：“在小区后面那片荒地！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五

　　我跟着阳公子，走到小区后面的荒地。

　　那片地空了很久，长满了野草，平时没人来。

　　大黄果然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蹲下来。

　　它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湿漉漉的。

　　阳公子说：“它好像很难过。”

　　我说：“它怎么了？”

　　大黄趴在地上，不肯起来。

　　我摸了摸它的头。

　　它舔了舔我的手，然后又趴下了。

　　六

　　我在旁边找了找，发现草丛里有一个东西。

　　是个旧碗，破了一半，里面放着几块干馒头。

　　阳公子说：“这是谁放的？”

　　我说：“不知道。”

　　大黄看着那个碗，眼睛又湿了。

　　我突然明白了。

　　它不是在等吃的。

　　它是在等人。

　　七

　　张大爷赶过来，看见大黄，一把抱住它。

　　“你可吓死我了！”

　　大黄也舔他，尾巴摇得飞快。

　　张大爷说：“走，回家。”

　　但大黄不肯走。

　　它看着那个破碗，一动不动。

　　张大爷也看见了那个碗。

　　他愣住了。

　　“这碗……”

　　我说：“您认识？”

　　张大爷蹲下来，看着那个碗，眼眶红了。

　　“这是我老伴的碗。她走了三年了。”

　　八

　　张大爷说，他老伴生前，每天下午都会来这片荒地。

　　不是来玩，是来喂野猫。

　　她用一个旧碗，装些剩饭剩菜，放在这儿。

　　后来她走了，那个碗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张大爷以为被人扔了。

　　没想到，大黄找到了。

　　阳公子说：“它来这儿，是来陪她？”

　　我说：“也许是。”

　　张大爷抱着大黄，哭了。

　　“你还记得她……你还记得……”

　　大黄舔着他的脸，尾巴摇得飞快。

　　九

　　那天下午，张大爷把那个碗带回了家。

　　洗干净，放在阳台的角落里。

　　大黄趴在那儿，守着那个碗。

　　阳公子飘在窗边，看着他们。

　　“萧兄，这条狗，比有些人还念旧。”

　　我说：“是啊。”

　　他说：“本公子以前养过狗吗？”

　　我说：“你自己不知道？”

　　他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太久了。”

　　十

　　晚上，张大爷来找我。

　　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非要塞给我。

　　“小萧，今天谢谢你。”

　　我说：“我没做什么。”

　　他说：“你帮我找到了大黄。就是帮了我。”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他走之前，突然回头说：

　　“小萧，你是不是能看见那些东西？”

　　我愣住了。

　　他说：“我老伴走的那天晚上，我看见她站在床边，看着我。后来就没了。我一直以为是我眼花。”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您没眼花。”

　　他眼眶又红了。

　　但他笑了。

　　“那就好。她还在。”

　　十一

　　张大爷走了之后，阳公子一直没说话。

　　我说：“你怎么了？”

　　他说：“本公子在想，他老伴，现在在哪儿。”

　　我说：“也许在那边。也许就在这儿。”

　　他说：“在这儿？在哪儿？”

　　我看着远处那个阳台。

　　阳台上，那个破碗还在。

　　大黄还趴在那儿。

　　我突然看见，碗旁边，飘着一个人影。

　　很淡，很模糊。

　　但能看出来，是个老太太。

　　她蹲在那儿，轻轻摸着大黄的头。

　　大黄看不见她，但它似乎感觉到了。

　　它抬起头，对着空气，轻轻叫了一声。

　　十二

　　阳公子也看见了。

　　“萧兄，那是……”

　　我说：“是他老伴。”

　　他飘过去，站在老太太旁边。

　　老太太抬头看他，笑了笑。

　　阳公子说：“您怎么不回去？”

　　老太太说：“回不去。”

　　阳公子说：“为什么？”

　　老太太看着大黄，看着那个碗，看着远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舍不得。”

　　十三

　　那天晚上，阳公子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老太太蹲在大黄旁边，轻轻摸着它的头。

　　虽然是黑白的，但特别温暖。

　　他把画挂在阳台上。

　　第二天早上，画不见了。

　　但大黄的叫声，比平时欢快多了。

　　阳公子说：“萧兄，那幅画去哪儿了？”

　　我说：“也许是被人带走了。”

　　他说：“谁？”

　　我看着远处那个阳台。

　　阳台上，那个碗还在。

　　但碗旁边，空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