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告别大联欢
一
第二天——如果这边有“天”的话——我和娇玉被一阵喧哗吵醒了。
走出光团一看,广场上人山人海,比赶集还热闹。
阳公子站在最前面,折扇摇得呼呼响,看见我们就喊:“萧兄!萧夫人!快过来!大家都等着给你们送行呢!”
我愣住了:“送行?谁告诉你们我们要走的?”
阳公子得意洋洋:“本公子掐指一算,算出来的。”
王发在旁边叼着烟杆,悠悠地说:“他半夜挨个敲门通知的。”
我:“……”
娇玉在旁边笑出了声。
阳公子瞪了王发一眼,然后转过来,热情地拉着我们往广场中央走。
一路上,各种精神体纷纷跟我们打招呼。
“萧同志!保重啊!”
“萧大哥!下次再来玩!”
“萧兄弟!有空回来看看!”
我一边走一边点头,心想:这架势,怎么跟我要出远门似的?
不对,我确实要出远门。
但这场面,也太隆重了。
##二
走到广场中央,我彻底愣住了。
那里摆了一个巨大的台子,台上放着一排排光团——那是座位。台下围满了精神体,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
台子中央,站着几个人——不对,几个精神体。
唱戏老太太、下棋老头、卖情绪的女摊主、打麻将的那四位,还有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
唱戏老太太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萧同志!听说你要走了,我给你唱一段送别!”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已经摆好架势,开唱了。
这回我听懂了,唱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的“十八相送”。那腔调,那身段,那眼神,简直绝了。唱到动情处,她眼泪哗哗地流,一边唱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唱。
旁边的精神体们听得如痴如醉,有的跟着抹眼泪,有的拍手叫好,有的干脆也跟着哭起来。
阳公子在旁边小声说:“这老太太,天天盼着有人听她唱。今天可算逮着机会了。”
我看着台上那投入的身影,心里突然有点感动。
死了这么多年,还惦记着生前那点爱好。
值吗?
也许值吧。
##三
老太太唱完,下棋老头走上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副象棋,笑眯眯地走到我面前,把那副棋往我手里一塞。
“送你了。”
我愣住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他摆摆手:“拿着吧。这棋我跟了八百年,陪我下了无数盘。现在送给你,也算有个念想。”
我低头看那副棋,棋子是半透明的,发着淡淡的光,摸上去温温的。
“这棋有什么特别的吗?”
老头想了想,说:“特别的地方?嗯……你用它下棋,赢的概率会高一点。”
“高多少?”
“大概……百分之五吧。”
我:“……”
阳公子在旁边插嘴:“才百分之五?这有什么用?”
老头瞪他一眼:“百分之五还嫌少?你知道高手对决,百分之五能决定胜负吗?”
阳公子被噎住了。
我把棋收好,郑重地道了谢。
老头点点头,转身走了,边走边唱,唱的还是那首我们听不懂的歌。
##四
接着上来的是卖情绪的女摊主。
她捧着一堆小瓶子,红的蓝的黄的,递到我面前。
“挑几个吧。路上用。”
我看着那些瓶子,问:“这些……有什么用?”
她笑了:“红的代表快乐,蓝的代表悲伤,黄的代表愤怒。你回去之后,要是有什么情绪过不去,打开一瓶闻闻,就能体验到别人的情绪。”
“别人的情绪?”
“对。这些都是我从不同的人身上收集的。有快乐的,有悲伤的,有愤怒的。你闻了之后,就能理解那些人为什么会有那种情绪。”
我拿起一瓶红的,打开闻了闻。
一股暖流涌进心里,像小时候过年,像第一次牵娇玉的手,像滨禹出生时那一刻的狂喜。
我愣住了。
女摊主看着我,笑眯眯地问:“怎么样?”
我点头:“很神奇。”
她又递给我一瓶蓝的:“这个留着,万一哪天想体验悲伤,就打开闻闻。”
我收下,问她:“你自己收集这些,不累吗?”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累?活着的时候才累。死了之后,这些都不算事。而且,”她顿了顿,“收集别人的情绪,能让我更理解他们。理解了,就不恨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明白她生前一定经历过很多。
但她没说,我也没问。
##五
接下来,打麻将的四位上来了。
那老头——就是和老太太吵了五十年那个——走到我面前,手里捧着一副麻将,往我手里一塞。
“送你的。”
我看着那副麻将,也是发光的,和象棋一样。
“这……”
老头嘿嘿一笑:“这是我们四个打了五十年的麻将,沾了灵气。你回去之后,用这副麻将打牌,包你赢。”
老太太在旁边哼了一声:“赢什么赢?你那牌技,送人家也是害人家。”
老头瞪她:“谁牌技差?昨天谁输了三把?”
老太太也瞪眼:“那是因为你作弊!”
眼看又要吵起来,旁边两个赶紧拉开他们。
王发叼着烟杆,悠悠地说:“习惯了就好。他俩一天不吵,浑身难受。”
我看着那俩,忍不住笑了。
五十年了,还跟新婚夫妻似的。
不对,新婚夫妻都没他们能吵。
##六
送完礼物,云老终于出现了。
他还是那身古装,还是那慢悠悠的样子。飘到我面前,他拱拱手,说:“萧浩志,老朽来送你一程。”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舍不得。
“云老,您不跟我们回去?”
他摇摇头:“老朽在这边待了两千多年,早就不习惯那边了。你们回去好好过,有空了再来。”
我点头。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慈祥。
“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别怕。你是你,不是谁的影子。”
我心里一暖,点头。
他又看看娇玉,说:“姑娘,这男人不错,好好过。”
娇玉笑了:“我知道。”
云老也笑了,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身影开始变淡。
“去吧。别回头。”
我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心里有点酸。
但我知道,他说得对。
该走了。
##七
正准备走,突然听见一阵喧哗。
回头一看,两个滨禹跑过来了。
十三岁的那个举着相机,十八岁的那个跟在后面,两人气喘吁吁。
十三岁的喊:“爸!等等!我还没拍完呢!”
十八岁的喊:“爸!等等!我……我也不知道我要干嘛!”
我看着这俩,忍不住笑了。
阳公子在旁边小声说:“萧兄,你这俩儿子,一个比一个逗。”
十三岁的跑到我面前,举着相机对着我拍,嘴里念叨:“最后一条!最后一条!爸,你说两句!给观众们告别!”
我看着镜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回家再收拾你。”
十三岁的乐了,收起相机,说:“这句好,这句真实。”
十八岁的站在旁边,有点手足无措。
我看着他,问:“你怎么办?”
他挠挠头,说:“我也不知道。本来我以为来了就能找到答案,结果答案没找到,还多了个我自己。”
十三岁的在旁边说:“要不你跟我回去?咱们一起住?”
十八岁的看他一眼:“住哪儿?你房间那么小。”
十三岁的想了想,说:“你睡客厅。”
十八岁的:“滚。”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娇玉走过去,拍拍十八岁的肩膀:“先跟我们一起回去。总会有办法的。”
十八岁的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妈……”
娇玉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暖。
“别哭。回去再说。”
##八
终于,要走了。
我们几个站在一起,面向那道光柱。
身后,那些精神体们站成一排,有的挥手,有的抹泪,有的笑,有的发呆。
唱戏老太太又开唱了,这回唱的是《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那歌声飘过来,悠悠的,像风吹过山谷。
下棋老头在抹眼泪。
打麻将的四位也不吵了,安静地站着。
卖情绪的女摊主举起那些小瓶子,红的蓝的黄的,在光里闪闪发亮。
阳公子摇着折扇,眼眶也有点红。
王发叼着烟杆,悠悠地说:“行了,别磨蹭了,走吧。”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娇玉的手。
两个滨禹站在旁边,一个举着相机,一个双手插兜。
我们一起走进光里。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耳边传来歌声,送别的歌声,悠悠的,远远的。
然后,一切安静了。
##九
睁开眼,我们站在西藏的山谷里。
还是那个山口,还是那片流动的光,还是那个扎西。
扎西看见我们,先是一愣,然后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萧大哥!你们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们一个月!”
一个月?
我愣住了。
进去的时候,感觉才两三天。
这边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扎西松开我,看着我们几个,突然指着十八岁的滨禹问:“这是谁?”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十三岁的在旁边说:“这是我哥。”
扎西看着他,又看看十八岁的,挠挠头:“你们兄弟长得挺像。”
十八岁的干笑两声,没说话。
娇玉掏出手机,发现有一百多个未接来电——全是老太太打的。
她赶紧回过去,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又急又气:
“你们去哪儿了?!滨禹那小子也跑了!学校天天打电话!你们再不回来,我要报警了!”
娇玉安抚了半天,终于让我妈冷静下来。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一脸无奈。
“走吧,回去挨骂。”
我看着远处的雪山,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影。
很远,很模糊,但我知道是谁。
它冲我挥了挥手。
然后消失了。
我也挥了挥手,转过身。
“走吧,回家。”
##十
回拉萨的路上,扎西一边开车一边念叨。
他说这一个月山里不太平,好几次有奇怪的光,还有人来打听我们。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装的,还有几个看着不像好人的。
我心里一紧,问:“他们说什么?”
扎西摇头:“就说来找人。我说你们进山了,他们就走了。后来又来了一拨,说是你们单位的。”
许爱国?
不对,许爱国他们也进去了,应该还没出来。
那是谁?
正想着,前面突然出现一辆军车,横在路中间。
扎西踩了刹车,回头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下车。
车上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国字脸,穿一身制服。他走到我面前,敬了个礼。
“萧浩志同志?”
我点头。
他看了看车里,又看了看我,说:“奉命来接你们回京。另外,”他顿了顿,看向车里的十八岁的滨禹,“这位,我们有安排。”
我心里一紧,挡在车前。
“什么安排?”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神秘。
“别紧张。是好事。有人想见他。”
我回头看看十八岁的滨禹,他脸色有点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爸,我去看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十三岁一模一样的眼睛,突然想起守门人的话:你是它的一部分,但你活成了你自己。
他也一样。
不管未来怎样,他也是他自己。
我点点头。
他下车,跟着那个国字脸上了军车。
军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远处。
娇玉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会没事的。”
我点头。
会的。
一定会的。
(第二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