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回家的路

　　一

　　镜子里的妈妈消失之后，我站在院子里愣了很久。

　　阳公子在旁边飘着，折扇也不摇了，难得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说：“萧兄，你妈说得对。你该回去看看了。”

　　我点点头。

　　他说：“那你什么时候走？”

　　我说：“明天。”

　　他说：“本公子跟你去。”

　　我说：“你去干嘛？”

　　他说：“保护你啊！”

　　我说：“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他瞪我一眼：“本公子现在有镜子！有师父！有师伯！有……有朋友！”

　　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小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笑了。

　　“行。一起去。”

　　##二

　　第二天一早，我跟周科长请了假。

　　周科长说：“回去几天？”

　　我说：“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半个月。”

　　他点点头，说：“放心去。这边有我。”

　　老太太飘过来，拉着我的手——虽然拉不到，但姿势很认真。

　　“萧同志，早点回来。老婆子我还等你听戏呢！”

　　下棋老头捧着棋盘，说：“等你回来，咱们下一盘！”

　　四个打麻将的飘成一排，齐声说：“等你回来打牌！”

　　王发叼着烟杆，悠悠地说：“别听他们的，早点回来就行。”

　　王发他妈飘过来，塞给我一朵金色的小花。

　　“带上这个。保平安的。”

　　我接过来，揣进兜里。

　　小初飘在我面前，看着我。

　　“萧叔叔，我等你回来。”

　　我摸摸她的头——虽然摸不到，但她好像感觉到了，笑了。

　　娇玉站在最后，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走过去，抱了抱她。

　　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

　　阳公子在旁边举着镜子，对着我们照。

　　“历史性时刻！本公子要记录下来！”

　　我瞪他一眼。

　　他嘿嘿一笑，收起镜子。

　　##三

　　走出基地，外面是一条山路。

　　阳公子飘在我旁边，一脸兴奋。

　　“萧兄，本公子好久没出来了！外面的空气真好！”

　　我说：“你闻得到空气？”

　　他说：“闻不到，但感觉得到！”

　　我们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了没多远，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

　　不对，一个精神体。

　　是个老头，七八十岁，穿着一身破棉袄，蹲在路边，盯着地上发呆。

　　阳公子凑过去，问：“大爷，您在这儿干嘛？”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阳公子又问：“您是不是迷路了？”

　　老头还是不说话。

　　阳公子看了看我，我摇摇头。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阳公子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还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公子说：“萧兄，那老头，有点怪。”

　　我说：“哪儿怪？”

　　他说：“他的眼神，跟小马一样。”

　　我心里一动。

　　小马？那个等了很久的年轻人？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个老头。

　　他还在那儿，蹲着，盯着地面。

　　我走回去，在他旁边蹲下。

　　他也不看我，就盯着地面。

　　我说：“大爷，您等人？”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等我老伴。”

　　我说：“她在这儿？”

　　他摇摇头。

　　“她走了。走了很久了。”

　　我说：“那您还等什么？”

　　他说：“等她回来。”

　　我沉默了。

　　阳公子在旁边小声说：“大爷，她回不来了。”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阳公子说：“因为……”

　　他说不下去了。

　　老头又低下头，继续盯着地面。

　　我站起来，看着这个固执的老人，心里有点酸。

　　阳公子拉拉我（虽然拉不到），小声说：“萧兄，怎么办？”

　　我想了想，掏出小初给我的那朵金色小花，放在老头面前。

　　老头低头看着那朵花，愣住了。

　　花发出淡淡的光。

　　光里，出现一个人影。

　　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旧式的褂子，笑眯眯的。

　　老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老伴……”

　　老太太开口了，声音很轻：“老头子，别等了。我走了。你好好过。”

　　老头伸手想摸她，但摸不到。

　　老太太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老头捧着那朵花，哭了很久。

　　阳公子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我拍拍老头的肩膀（虽然拍不到），说：“大爷，该走了。”

　　老头抬头看着我，点点头。

　　他站起来，把那朵花揣进怀里，跟着我们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说：“小伙子，谢谢你。”

　　我说：“不客气。”

　　他说：“你那个花，哪来的？”

　　我说：“朋友送的。”

　　他点点头，没再问。

　　##四

　　走到山下，天已经黑了。

　　前面有个小镇，亮着几盏灯。

　　阳公子说：“萧兄，咱们去镇上看看？”

　　我说：“好。”

　　进了镇子，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小店还开着。

　　一家小饭馆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阳公子飘在门口，往里看，馋得不行。

　　“萧兄，你进去吃点东西吧。本公子看着就行。”

　　我进去坐下，要了一碗面。

　　阳公子飘在我旁边，盯着那碗面，眼睛都直了。

　　“本公子以前也爱吃面。炸酱面，打卤面，牛肉面，都爱吃。”

　　我说：“那你现在呢？”

　　他说：“现在只能看，不能吃。”

　　我说：“那你还看？”

　　他说：“看看也解馋。”

　　我忍不住笑了。

　　吃完面，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子边上，突然听见一阵哭声。

　　是个小孩，蹲在路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阳公子飘过去，问：“小朋友，你怎么了？”

　　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不见，继续哭。

　　阳公子说：“萧兄，你问问。”

　　我走过去，蹲在小孩旁边。

　　“小朋友，你怎么了？”

　　小孩抬头看着我，抽抽搭搭地说：“我……我迷路了。找不到家。”

　　我说：“你家在哪儿？”

　　他说：“在……在那边。”

　　他指了个方向，但天黑，看不清。

　　我说：“我送你回去。”

　　小孩点点头。

　　我牵着他的手，往前走。

　　阳公子飘在旁边，举着镜子，照着路。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村子。

　　小孩指着前面一户人家，说：“就是那儿！”

　　我把他送到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看见小孩，一把抱住他。

　　“你去哪儿了？！急死我了！”

　　小孩说：“有个叔叔送我回来的。”

　　女人抬头看我，连连道谢。

　　我摆摆手，转身走了。

　　阳公子飘在我旁边，说：“萧兄，你今天当了两回好人。”

　　我说：“碰上了，就帮帮。”

　　他点点头。

　　##五

　　第二天傍晚，我们终于到了济南。

　　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栋熟悉的楼，我心里突然有点紧张。

　　阳公子说：“萧兄，你紧张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本公子进去看看？”

　　我说：“你去吧。”

　　他飘进去，过了一会儿飘出来，一脸兴奋。

　　“萧兄！你妈在做饭！你老婆在洗衣服！你儿子在打游戏！那个小贝也在！”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敲门。

　　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见我，她愣住了。

　　“浩志？”

　　我点点头。

　　她一把抱住我。

　　“你这孩子！一走就是几个月！也不打个电话！急死我了！”

　　我被她抱得喘不过气，但没推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上上下下打量我。

　　“瘦了。黑了。在外面吃苦了吧？”

　　我摇摇头。

　　她拉着我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娇玉！滨禹！小贝！快出来！浩志回来了！”

　　娇玉从里屋冲出来，看见我，愣住了。

　　然后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比妈抱得还紧。

　　滨禹从房间里探出头，举着那个相机，对着我拍。

　　“爸！你终于回来了！我素材都等没了！”

　　小贝跑出来，抱着我的腿，喊：“爷爷！爷爷！”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暖意。

　　这就是家。

　　##六

　　那天晚上，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大锅鸡汤。

　　滨禹吃得狼吞虎咽，小贝也吃得满脸都是油。

　　娇玉给我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在旁边念叨：“以后别跑那么远了。有什么事，就在济南办。”

　　我点点头。

　　阳公子飘在旁边，看着我们吃，馋得直咽口水——虽然他没有口水。

　　滨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阳叔叔，你也来点？”

　　阳公子说：“本公子吃不了。”

　　滨禹说：“那你看什么？”

　　阳公子说：“看看也解馋。”

　　滨禹笑了，夹了一块红烧肉，在他面前晃了晃。

　　阳公子眼睛跟着那块肉转，馋得不行。

　　小贝在旁边看着，笑得咯咯的。

　　##七

　　吃完饭，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阳公子飘过来，站在我旁边。

　　“萧兄，回家的感觉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说：“那你还回去吗？”

　　我说：“回。那边还有人在等。”

　　他点点头。

　　远处，天上那两颗星星，闪了一下。

　　阳公子掏出镜子，对着它们照了照。

　　镜子里，出现两个老太太——一个是我妈，一个是王发他妈。

　　两个老太太冲我们挥挥手，然后消失了。

　　阳公子愣住了。

　　“萧兄，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那两颗星星，笑了。

　　“她们也在看着我们。”

　　阳公子想了想，也笑了。

　　“这世界，真有意思。”

　　我点点头。

　　远处，夜风轻轻吹着。

　　家的味道，混在风里，暖暖的。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