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后的第三天，贺文才真正清点完损失。

　　四百三十七人。

　　这是他还剩下的兵力。

　　从混沌荒原出发时的八百二十人，到现在的四百三十七人——三百八十三个人，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贺文坐在城墙上，看着那份名单。

　　常平花了整整两天，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了下来。活着的，死了的，每一个都有。

　　他翻着那些名字——

　　张二狗，活着。

　　常安，活着。

　　常平，活着。

　　李老根（那个送他黑面包的老人），活着。

　　英格丽，活着。

　　小埃里克（英格丽的儿子），活着。

　　但也有太多名字，后面写着“阵亡”。

　　王铁柱，阵亡。

　　赵石头，阵亡。

　　刘大山，阵亡。

　　……

　　三百八十三个名字。

　　三百八十三个他还没来得及问的人。

　　“殿下。”常平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贺文没有抬头，继续翻着那份名单。

　　“难民那边，有多少人愿意留下？”他问。

　　“两百三十七个。”常平说，“加上之前收留的，现在关里有难民四百多人。”

　　贺文点点头。

　　四百多难民，四百多士兵。八百多人，又凑够了。

　　但不一样了。

　　这些难民，不是士兵。他们拿不动长戟，拉不开硬弓，只能做做后勤，搬搬东西，守守第二道墙。

　　“粮食呢？”他问。

　　“米登海姆送了一批。”常平说，“够吃半个月。”

　　半个月。

　　混沌大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半个月的粮食，不够。

　　贺文抬起头，看着北方。

　　荒野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烧焦的土地，破碎的盔甲，来不及掩埋的尸体。乌鸦在天上盘旋，发出难听的叫声。

　　“殿下。”常平忽然说，“您三天没合眼了。”

　　贺文愣了一下。

　　三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血痂，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不觉得困。

　　“睡不着。”他说。

　　常平沉默了几秒。

　　“末将知道。”他说，“末将也睡不着。”

　　贺文看着他。

　　常平的脸比之前老了——不是真的老了，是那种经历太多之后的疲惫。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悲伤，有疲惫，但也有一种贺文说不清的……光。

　　“常平。”贺文忽然问，“你跟了我二十年，死过多少人？”

　　常平愣了一下，然后说：“记不清了。”

　　“大概呢？”

　　常平想了想：“几百吧。”

　　几百。

　　贺文沉默着。

　　常平跟了原主二十年，死了几百个同袍。但他还站在这里，还守着这支部队，还跟着现在的自己。

　　“你不累吗？”贺文问。

　　常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贺文第一次看见他笑。

　　“累。”他说，“但累也得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贺文不知道该说什么。

　　常平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殿下，您该休息了。”他说，“混沌蛮子还会来。到时候，您得有精神打仗。”

　　他转身走了。

　　贺文一个人坐在城墙上，看着那份名单，很久很久。

　　---

　　第四天，米登海姆来人了。

　　还是那个叫卡尔的骑士。他带来了鲍里斯的一封信，还有一批粮食和武器。

　　贺文接过信，打开来看。

　　“昭明殿下：

　　听闻你追出关外，解了北村之围，杀敌八百。米登海姆全城为之震动。

　　你是我见过最能打的龙子。

　　铁门关守住了，北边的混沌蛮子暂时不敢来了。但南边有事。

　　奥斯特马克边境，有一支混沌大军正在集结，人数约两万。选帝侯们正在商议对策，我推荐了你。

　　你若愿意，可带兵来米登海姆一叙。若不意愿，留在铁门关亦可。

　　无论你作何选择，米登海姆永远欠你一个人情。

　　鲍里斯·托德布林格”

　　贺文看完信，沉默了几秒。

　　两万。

　　他四百多人，打五千已经快打光了。两万？那是送死。

　　但鲍里斯说“推荐了你”，说明帝国需要他。

　　游戏里，战锤1的混沌风暴，奥斯特马克确实是重灾区。如果那里失守，整个帝国北境都会被混沌大军淹没。

　　“常平。”他喊。

　　常平走过来。

　　“米登海姆让我们去南边打仗。”贺文说，“两万混沌蛮子。”

　　常平愣了一下，然后问：“殿下想去？”

　　贺文看着他。

　　“你说呢？”

　　常平想了想，说：“末将只知道，殿下想去的地方，末将就跟着去。”

　　贺文沉默了几秒。

　　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就去。”

　　---

　　临走前，贺文去看了那些难民。

　　他们被安置在关内的几个大仓库里，挤在一起，但至少有屋顶，有干草，有热汤。

　　老根看见他，拄着拐杖走过来。

　　“大人，”他说，眼眶红红的，“听说您要走？”

　　贺文点头。

　　老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块他曾经送给贺文的黑面包，被小心地包在一块布里。

　　“大人，”他说，“这个……您带上。”

　　贺文看着那块面包。

　　硬得像石头，黑得像炭，上面还有虫眼。

　　但这是老人仅有的东西。

　　“不用。”他说，“你留着吃。”

　　老根不肯，非要塞给他。

　　贺文接过面包，掰了一半，还给老人。

　　“一起吃。”他说。

　　老根愣住了，然后眼泪流下来。

　　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贺文把他拉起来。

　　“别跪。”他说，“好好活着。”

　　他转身要走。

　　“大人！”老根喊。

　　贺文回头。

　　老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您……您一定要回来。”

　　贺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

　　---

　　部队离开铁门关那天，天上下着小雪。

　　四百三十七个士兵，加上两百多个愿意跟走的难民，加上那几十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帝国民兵，加上英格丽和她照顾的那些女人孩子——总共七百多人，浩浩荡荡向南进发。

　　汉斯站在关门口，送他们。

　　“昭明殿下。”他说，眼眶红红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贺文看着他。

　　“守好这座关。”他说，“下次我来，还要喝酒。”

　　汉斯用力点头。

　　“一定。”

　　贺文翻身上马，带着部队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汉斯还站在关门口，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

　　贺文转过头，继续向前。

　　---

　　路上走了五天。

　　第五天傍晚，他们到了米登海姆。

　　这一次，城里的景象比上次更糟。难民更多了，挤满了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有的缩在屋檐下，有的睡在露天的空地上，有的用木板搭起简易的棚子，勉强遮风挡雪。

　　贺文骑着马从街上走过，那些难民看着他，眼神里全是麻木和绝望。

　　他想起铁门关里的难民——老根，还有那些被他救下的人。他们也是这样的眼神。

　　“常平。”他说。

　　“在。”

　　“等安顿下来，去买粮食。”贺文说，“越多越好。”

　　常平愣了一下：“殿下，我们的钱不多了——”

　　“我知道。”贺文打断他，“先买，钱的事后面再说。”

　　常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贺文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是骄傲。

　　---

　　鲍里斯在宫里等他。

　　这一次，房间里不止鲍里斯一个人。还有几个穿得光鲜亮丽的贵族，坐在长桌两边，用各种各样的眼神打量着他。

　　鲍里斯站起来，迎上去。

　　“昭明殿下！”他握住贺文的手，“欢迎回来！”

　　贺文点点头，跟着他走到长桌前。

　　鲍里斯指了指一个空位：“坐。”

　　贺文坐下。

　　那些贵族看着他，有人眼神好奇，有人眼神轻蔑，有人眼神警惕。

　　一个胖胖的贵族先开口：“震旦的龙子？听说你只有四百多人？”

　　贺文看着他：“是。”

　　那胖子笑了一下，笑得很刺耳：“四百多人，去打两万混沌蛮子？你这是去送死吧？”

　　贺文没说话。

　　另一个贵族接话：“鲍里斯大人，不是我们不信任您，但让一个外国人带兵去打这么重要的仗……是不是太冒险了？”

　　“就是就是。”第三个贵族附和，“帝国的事，应该由帝国的人来办。”

　　贺文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忽然笑了。

　　那胖子瞪着他：“你笑什么？”

　　贺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胖子吓得往后缩了缩。

　　贺文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铁门关，五千混沌蛮子，我八百人，守了三天，杀了两千多。”

　　“北村，一千多混沌蛮子，我五百人，追出去，全歼。”

　　“你们帝国的人，守了几座关？杀了多少蛮子？”

　　房间里安静了。

　　那些贵族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贺文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鲍里斯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意。

　　“昭明殿下说得对。”他说，“帝国的人，确实没杀多少蛮子。”

　　他扫了一眼那些贵族，声音冷了下来。

　　“所以，这次奥斯特马克的仗，由他打。谁有意见，自己去北边守关。”

　　没有人说话。

　　鲍里斯站起来，看着贺文。

　　“昭明殿下，你要多少人？”

　　贺文沉默了几秒。

　　“四百三十七个。”他说，“够了。”

　　鲍里斯愣了一下。

　　“够了？”

　　贺文点头。

　　“够了。”

　　---

　　从宫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卡尔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迎上去。

　　“殿下，”他说，眼神里全是崇拜，“您刚才太厉害了。”

　　贺文没说话。

　　他走在街上，看着那些难民。

　　卡尔跟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城里的情况——哪里可以买粮食，哪里可以招兵，哪里可以安顿难民。

　　贺文忽然停下。

　　“卡尔。”他说。

　　“在。”

　　“城里有孤儿吗？”

　　卡尔愣了一下：“孤儿？有……有很多。混沌蛮子来了之后，死了很多人，留下很多孩子。”

　　贺文点点头。

　　“去找。”他说，“找一百个，送到铁门关。”

　　卡尔愣住了：“殿下，您要养他们？”

　　贺文看着他。

　　“不是养。”他说，“是让他们活下去。”

　　卡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单膝跪下。

　　“殿下，”他说，“我替那些孩子，谢谢您。”

　　贺文把他拉起来。

　　“别跪。”他说，“去办。”

　　---

　　那天晚上，贺文失眠了。

　　他躺在鲍里斯安排的房间里，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

　　四百三十七个人，去打两万混沌蛮子。一比四十。

　　他疯了吗？

　　也许吧。

　　但他想起铁门关里那些难民，想起北村那些跪地磕头的人，想起老根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二狗那个年轻的笑脸。

　　他们需要他活着。

　　需要他打赢。

　　需要他杀光那些混沌蛮子。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米登海姆的夜色很深。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

　　第二天，部队出发去奥斯特马克。

　　临走前，鲍里斯来送他。

　　“昭明殿下。”他说，递给他一枚徽章，上面刻着米登海姆的狮鹫纹章，“拿着这个。如果有人不配合，就给他们看。”

　　贺文接过来，收进怀里。

　　鲍里斯看着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是个疯子。”

　　贺文没说话。

　　鲍里斯继续说：“一个龙子，带着八百人，跑到帝国来杀混沌。不是疯子是什么？”

　　他看着贺文，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但现在我觉得，帝国需要这样的疯子。”

　　贺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鲍里斯大人，”他说，“等我打完仗，请你喝酒。”

　　鲍里斯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好！”他说，“我等着！”

　　贺文翻身上马，带着部队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鲍里斯还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

　　贺文转过头，继续向前。

　　---

　　路上走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他们到了奥斯特马克边境。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那是混沌大军，正在围攻一座城堡。

　　贺文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座城堡。

　　火光冲天，喊杀声隐隐传来。

　　“殿下。”常平站在他旁边，“打吗？”

　　贺文沉默了几秒。

　　他打开系统面板。

　　【当前部队：】

　　【天庭龙卫（常安队）：等级2，经验值86/300】

　　【天庭龙卫（长戟二队）：等级2，经验值86/300】

　　【天庭龙卫（长戟三队）：等级2，经验值42/300】

　　【玉勇长戟（原剑盾四队）：等级2，经验值16/200】

　　【玉勇弩手一队：等级2，经验值12/200】

　　【玉勇弩手二队：等级2，经验值8/200】

　　【昊天狮（原玉勇枪骑）：等级2，经验值87/300】

　　【炎霖重炮：等级1，经验值168/200——差32点进阶】

　　【可进阶：无】

　　四百三十七人。

　　对面，两万人。

　　他关掉面板。

　　“打。”他说。

　　常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贺文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信任。

　　贺文拔出剑，指向那座城堡。

　　“列阵。”他说，“准备战斗。”

　　四百三十七个士兵，动了起来。

　　山坡上，旌旗猎猎。

　　远处，那座城堡还在燃烧。

　　但他知道，里面还有人活着。

　　还在等着。

　　“走。”他说。

　　部队开始前进。

　　向着那两万混沌大军。

　　向着那座燃烧的城堡。

　　向着未知的命运。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