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沉在小平房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那八样东西收进怀里，推门出去。胡同里很安静，早点摊还没出，只有一只猫蹲在墙根舔爪子。他往胡云峰住的地方走，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大杂院门口，胡云峰正蹲在院子里刷牙。看见林沉，他愣了一下，漱了口，站起来。

　　“这么早？”

　　林沉没回答，把那封信递给他。

　　胡云峰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去长白山”三个字他看了很久，又把信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时候走？”他问。

　　“今天。”

　　胡云峰没问为什么，把信还给他，进屋收拾东西去了。

　　林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王凯住的屋子还黑着灯，不知道是没醒还是没回来。

　　胡云峰出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他在林沉面前站住，点了一根烟。

　　“我爸当年也去过长白山。”他说。

　　林沉一愣：“什么时候？”

　　“六二年。”胡云峰吸了口烟，“蛇沼之后。他从蛇沼回来，没歇几天，又去了长白山。我翻过他的笔记，就记了一句话——‘天池底下有东西，比龙岭的还老。’”

　　林沉心里一动。“比龙岭还老”——龙岭底下是归墟的裂缝，比它更老的，是什么？

　　胡云峰把烟头掐了，扔进垃圾桶。“他去了之后，回来就不对了。”

　　“怎么不对？”

　　胡云峰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爱说话。老是一个人发呆。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后来我才知道，他进天池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笔记上也没写。就记了四个字——‘别往下看。’”

　　林沉攥紧了那封信。

　　“后来呢？”

　　“后来他就失踪了。”胡云峰的声音很平，“六七年，去了龙岭，再没回来。我妈等了他三年，改嫁了。我被我奶奶养大。”

　　院子里很安静。王凯屋里的灯亮了，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王凯揉着眼睛出来，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

　　“你俩咋起这么早……”他打了个哈欠，看见胡云峰背着包，愣住了。“又走？”

　　胡云峰点头。

　　王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沉，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转身回屋，一边走一边嘟囔：“昨天才回来，今天又要走。我上辈子欠你们俩的……”

　　林沉站在院子里，看着王凯的背影消失在门里。胡云峰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手里。

　　“他每次都这么说。”胡云峰说，“每次都跟着。”

　　林沉没说话。

　　王凯出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大包，鼓鼓囊囊的，比胡云峰的还大。他把包往地上一扔，叉着腰喘气。

　　“走！”他说，“反正我这条命是你们俩的，你们要拿去就拿去。”

　　胡云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拎起包往外走。

　　三个人出了胡同，往街口走。老郑的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看见他们，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王凯把包扔上车，爬上去，靠着车窗闭上了眼。

　　胡云峰坐副驾驶，林沉坐后座。

　　车子发动，往北开。

　　出了城，路两边开始出现农田。玉米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偶尔有几个农民在地里忙活。王凯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林沉靠着车窗，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八样东西。铜铃不响了，铜镜不凉了，石头安安静静的。但越安静，他心里越不踏实。

　　他闭上眼，沉进脑子里那片黑暗里。

　　五个光团都在。陈四还是背对坐着，姐弟蜷着，女王站着，蜘蛛母缩在角落，西王母站在女王旁边。

　　西王母转过头，看着他：“你怕了？”

　　林沉没否认：“怕。”

　　“怕什么？”

　　“怕进去之后，出不来。”

　　西王母沉默了一会儿，说：“孙队长也怕。但他还是进去了。”

　　“他不是没出来吗？”

　　“他出来了。”西王母说，“只是魂没了。”

　　林沉攥紧了拳头。

　　“那我呢？”他问，“我进去之后，魂还在吗？”

　　西王母没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片漆黑的方向，很久，才说了一句话：“你是收魂的。不一样的。”

　　林沉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阴了，要下雨了。

　　（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