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沼泽回来的路上，王凯一句话都没说。

　　这不正常。这人平时嘴碎得跟老太太似的，能从天亮念叨到天黑。这会儿却闷着头走路，眼睛盯着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沉走在他后面，浑身湿透了。沼泽的水又腥又凉，贴在身上，冷到骨头里。怀里的石头倒是不凉了——五块都是温的，像刚被人攥过。

　　胡云峰走在最前头，棍子拨开芦苇，泥水溅到裤腿上，他看都不看。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回村子。

　　陈文静站在院门口等他们。看见林沉浑身上下湿透的样子，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侧身让开路。

　　“灶上有热水。”她说。

　　林沉进去冲了个澡，换上干衣服。水是咸的，洗完了身上还黏糊糊的，但比刚才强多了。

　　出来的时候，陈文静已经煮了一锅面条。王凯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吃，吸溜吸溜的，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胡云峰坐在台阶上，一碗面放在旁边，没动。

　　林沉也盛了一碗，坐在胡云峰旁边。

　　陈文静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吃。

　　“见着孙队长了？”她问。

　　林沉点头。

　　“他还活着？”

　　“活着。但魂没了。”

　　陈文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知道。她只是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进了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盒子。木头的，很旧，边角都磨圆了。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面铜镜，巴掌大小，背面刻着花纹。花纹很密，一圈一圈的，像水波。最中间刻着一个人——一个女人，长头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西王母。”陈文静说，“孙队长在陨玉里看见的。他出来以后画的，让人照着刻在这面镜子上。”

　　林沉拿起来看。

　　铜镜冰凉，和铜铃一样凉。背面那个女人，脸很模糊，但姿势很清晰——她伸着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林沉盯着那只手，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女王墓室里的石像。

　　也是这个姿势。

　　掌心朝上，在等。

　　“孙队长说，西王母不是在等人。”陈文静的声音很轻，“她是在等魂。”

　　林沉抬起头。

　　“等什么魂？”

　　“等归墟吐出来的魂。”陈文静说，“那些魂从归墟里出来，附在石头、铜器上，飘到各处。西王母就在这儿等着，等它们回来。”

　　她指了指桌上的五块石头。

　　“你身上那些，就是她等的东西。”

　　林沉低头看着那五块石头。

　　蓝的、黑的、白的、灰的、青的。

　　姐弟的、女王的、张家的、蜘蛛母的、西王母自己的。

　　它们都是从归墟里出来的。

　　又在等他。

　　“那她自己呢？”林沉问，“她自己的魂，怎么也在外面？”

　　陈文静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孙队长没说。”

　　林沉把铜镜翻过来，对着光看。

　　镜面很亮，能照见人影。

　　他看见自己的脸。眼角的细纹又多了几条，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

　　镜子里的自己，也在看他。

　　但表情不对。

　　镜子里的“他”，在笑。

　　林沉手一抖，铜镜掉在桌上，哐当一声。

　　王凯吓了一跳：“咋了？”

　　林沉没说话，盯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已经不笑了。很正常地看他，和他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

　　刚才那一下，像是错觉。

　　但林沉知道不是。

　　他拿起镜子，翻到背面。那个女人的脸，还是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但他觉得，她在看他。

　　“这个，我能带走吗？”他问。

　　陈文静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本来就是给你的。”

　　林沉把铜镜揣进怀里。

　　五块石头，一个铜铃，一面铜镜。

　　七样东西，贴着心口。

　　铜铃响了。

　　叮——很轻，很弱。

　　像在说：好。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