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利利索索。劈柴码成垛，靠墙根整整齐齐；院子里晒着几捆草药，空气里有股苦涩的香气。

　　四个人跟着他进屋。屋里很暗，窗户小，炕上铺着狗皮褥子，墙上挂着几张兽皮、一把老猎枪。最显眼的是一张地图，用图钉钉在墙上，画的是长白山的山形，标注着一些地名。天池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

　　老张头让他们坐下，自己坐在炕沿上，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

　　“去天池？”他问。

　　胡云峰点头。

　　老张头吸了口烟，眯着眼看他们：“这时候去天池，找死。”

　　王凯缩了缩脖子：“大爷，那地方到底有啥？”

　　老张头没回答，指了指墙上那张地图：“天池底下有东西，老一辈都知道。日本人在的时候，下去过一队人，上来疯了仨，剩下几个后来也死了。解放后，又来了一拨人，穿军装的，下去之后，再没上来。”

　　他磕了磕烟袋，火星子掉在地上，灭了。

　　“那你们还去吗？”

　　胡云峰看着那张地图，沉默了一会儿，说：“去。”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脸色不好。”他说。

　　林沉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没睡好。”

　　老张头没再问，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柜子里翻出一样东西。

　　一把匕首。皮鞘，柄上缠着麻绳，刃口磨得发亮。

　　“我兄弟留下的。”他把匕首放在桌上，“他进山那年，把这东西留给我，说要是他回不来，就交给下一个进去的人。”

　　他推给林沉。

　　林沉没接：“为什么给我？”

　　老张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因为你也回不来。”

　　屋里很安静。王凯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胡云峰皱着眉，没说话。

　　林沉盯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别在腰上。

　　“谢了。”他说。

　　老张头摆摆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样东西——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干粮、盐巴、一小瓶药酒。

　　“带上。山上冷。”

　　胡云峰接过包，站起来：“什么时候走？”

　　老张头想了想：“明天一早。今天你们歇着，我去准备点东西。”

　　他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四个人。王凯坐在炕沿上，抱着那个搪瓷缸子，茶早就凉了，他还在喝。

　　“老胡，”他问，“那老头说的……咱真的回不来？”

　　胡云峰没回答，点了一根烟。

　　林沉站在墙边，看着那张地图。天池那个红圈，画得很大，占了半张地图。红圈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什么，看不太清。他凑近了看——

　　“门。”

　　就一个字。

　　他摸了摸怀里的八样东西。铜铃响了一下，很轻。

　　夜里，林沉睡不着。

　　炕烧得热，他躺在上面，翻来覆去。王凯在打呼噜，胡云峰没动静，老郑在隔壁屋。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蹲着的野兽。

　　他摸了摸腰上那把匕首，皮鞘冰凉。

　　脑子里，西王母的声音轻轻响起：“你在怕。”

　　林沉没否认：“怕。”

　　“怕什么？”

　　“怕回不来。”

　　西王母沉默了一会儿，说：“孙队长也怕。但他还是进去了。”

　　林沉攥紧了匕首。

　　“他进去的时候，留了句话。”

　　“什么话？”

　　西王母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越来越不像活人了。”

　　林沉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自己不知道吗？”西王母的声音很轻，“你说话的方式，你看人的眼神，你做事的选择。越来越像我。”

　　林沉愣住了。

　　他想起王凯说的——“你刚才说话那声，怎么跟那个陈文静似的？”

　　不对，不是像陈文静。是像西王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有点不正常。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不像活人的白。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

　　还活着。

　　“那怎么办？”他问。

　　西王母没回答。很久之后，她说：“没办法。你选的路，走到底就是了。”

　　林沉闭上眼。

　　窗外，风大了。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二天一早，老张头来了。

　　他背着一个筐，里面装着干粮、水壶、绳子、还有一捆红布条。

　　“山上雪大，用这个栓绳子上，不会迷路。”他把红布条递给胡云峰。

　　五个人出发。

　　老张头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胡云峰跟在他后面，王凯第三，林沉第四，老郑断后。

　　出了屯子，就是山路。一开始还有路，走了一个多时辰，路就没了。全是石头和树根，踩上去滑溜溜的。

　　王凯摔了一跤，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老张头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走。

　　又走了两个多时辰，天开始飘雪。很小的雪花，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老张头停下来，指了指前面：“翻过这道梁，就能看见天池了。”

　　林沉抬头看。

　　前面是一道山梁，很高，山顶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

　　他摸了摸怀里的八样东西。铜铃在响，叮、叮、叮，越来越急。

　　脑子里，女王的声音突然响起：“到了。”

　　西王母的声音也响了：“到了。”

　　林沉深吸一口气，跟着老张头往上爬。

　　山梁很陡，雪越来越厚，踩上去没到脚踝。王凯喘得厉害，但还是咬着牙往上爬。胡云峰拉了他一把。

　　翻过山梁的那一刻，林沉停住了。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盆地。盆地中央，是一汪水。

　　天池。

　　水面结着冰，冰面是灰白色的，和龙岭石室里那道光一模一样。

　　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沉盯着那片冰，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女王，不是西王母，是归墟里那个声音。

　　“你来了。”

　　林沉攥紧了拳头。

　　“还差一个。”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八样东西，八道门。

　　还差一道。

　　他自己。

　　（第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