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的水面结了冰，灰白色的，死气沉沉。

　　林沉站在山梁上，盯着那片冰，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响：“还差一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沉。”胡云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沉。

　　林沉没回头，又走了一步。

　　“林沉！”这次是王凯，声音都在抖。

　　林沉停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已经踩在雪线上了，再往前一步，就是下坡。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还活着。

　　“先回去。”他说，声音很平，平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王凯愣住：“回去？咱不是刚来吗？”

　　林沉没解释，转身往回走。

　　胡云峰看着他，没说话，跟着转身。王凯看看林沉，又看看胡云峰，再看看天池那片灰白色的冰面，缩了缩脖子，赶紧跟上。

　　老张头走在最后，把红布条从绳子上解下来，揣进怀里。

　　下山比上山快，但没人说话。王凯几次张嘴想问，看林沉那张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张头把他们送到大车店门口，站住了。

　　“不进去了。”他说，“你们明天走？”

　　胡云峰点头。

　　老张头看着林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东西，你带在身上？”

　　林沉点头。

　　老张头叹了口气：“我兄弟当年也带了一个。从山里带出来的，一块石头，青白色的。”

　　林沉心里一动：“石头呢？”

　　“没了。”老张头说，“他进山的时候带进去了。再没出来。”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很稳，和上山时一样。

　　林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王凯在他旁边，小声说：“林哥，咱为啥不进去？都到地方了……”

　　林沉没回答，推门进了院子。

　　大车店的老板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们回来，愣了一下：“这么快？进山了？”

　　“到了山脚。”胡云峰说，“没上去。”

　　老板看了看他们的脸色，没再问，去热饭了。

　　夜里，林沉躺在炕上，把怀里的八样东西掏出来，摆在枕边。

　　五块石头、一个铜铃、一面铜镜、一小块碎玉。

　　五块石头——蓝的、黑的、白的、灰的、青的。

　　姐弟、女王、张家、蜘蛛母、西王母。

　　五个温度。

　　铜铃放在中间，轻轻响了一下，很轻，像在叹气。

　　林沉盯着它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还差一个。

　　他闭上眼，沉进脑子里那片黑暗里。

　　五个光团都在。陈四还是背对坐着，姐弟蜷着，女王站着，蜘蛛母缩在角落，西王母站在女王旁边。

　　西王母转过头，看着他：“你后悔了？”

　　林沉摇头：“没有。”

　　“那为什么不进去？”

　　林沉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准备好。”

　　西王母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永远不会准备好。”她说。

　　林沉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老郑发动车子，四个人往北京开。

　　一路上，王凯的话很少。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白桦林，偶尔叹口气。

　　胡云峰坐在副驾驶，点了一根烟，又掐了。

　　林沉靠着后座，闭着眼。怀里的八样东西安安静静的，铜铃不响了，铜镜不凉了，石头也不烫了。

　　像是也累了。

　　回到北京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

　　老郑把车停在潘家园路口，王凯下车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车门站了好一会儿。

　　“林哥，”他说，“下次咱能不能坐火车？这破吉普，我屁股都要颠碎了。”

　　林沉没接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往胡同里走。

　　走到自己那间小平房门口，他站住了。

　　门缝里，夹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红漆封着，印着那个模糊的印记。

　　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

　　“等。别急。——张”

　　林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等。

　　等什么？

　　他推门进去，把信放在桌上，和那八样东西摆在一起。

　　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墙上。

　　他摸了摸怀里的八样东西，闭上眼。

　　还差一个。

　　他自己。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