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沉就到了火车站。

　　站台上人不多，几个扛着大包小包的民工蹲在角落里抽烟，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拎着两只鸡，鸡在网兜里扑棱。冷风从站台尽头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

　　林沉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等。手背上的印记被袖子遮住了，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凉，像一小块冰贴在皮肤下面。

　　胡云峰第二个到。他背着那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手里还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搪瓷缸子和一袋烧饼。他走到林沉旁边，没说话，把网兜放在地上，点了根烟。

　　王凯最后一个来，跑得气喘吁吁，背上背着一个大包，手里还拖着一个。他一边跑一边喊：“等会儿等会儿！别开车！”跑到跟前，把包往地上一扔，弯着腰喘气。

　　“你带了多少东西？”胡云峰看了一眼那个大包。

　　“三件棉袄！”王凯竖起三根手指，“你说的！”

　　胡云峰没说话，把烟头掐了。

　　老郑从站台另一头走过来，穿着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几个人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车厢走。

　　四个人上了车。

　　车厢里很挤，过道上站满了人。老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林沉坐下，自己站在过道里。胡云峰和王凯挤在对面。

　　火车开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景物慢慢往后移——站台、电线杆、零星的房子、光秃秃的树。林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闭上眼。

　　黑暗涌上来。

　　不是火车车厢里的那种暗，是真正的黑——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他站在一片黑暗里，脚下是凉的，硬的，像石头。

　　他知道这是哪儿。

　　归墟。

　　不对，不是归墟。是归墟的门前。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扇门。很大，很高，青灰色的石头，上面刻着花纹——一圈一圈，像水波，又像漩涡。门缝里透出光，灰白色的，死气沉沉。光在淌，像水，沿着门缝往下流，渗进石头里，又渗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门没动。

　　又走了一步。

　　他伸出手，按在门上。石头冰凉，和之前一样凉。门缝里的光突然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他推了一下。

　　门没动。

　　又推了一下。

　　还是没动。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门那边传来，很远，很轻。

　　“别推。”

　　林沉猛地睁开眼。

　　车里还是那个车厢，还是那些人。胡云峰靠在椅背上打盹，王凯歪着脑袋睡着了，嘴微微张着。老郑站在过道里，手扶着行李架，看着窗外。

　　林沉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按在车窗上。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霜上有一个手印。不是他的手印——他的手印是宽的，手指短。这个手印是细长的，手指很长，像是另一个人的手。

　　林沉盯着那个手印，后背一阵发凉。

　　他把手缩回来。玻璃上的霜开始化了，那个手印在往下淌，变成一道一道的水痕。

　　“到了。”

　　老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沉抬起头，看向窗外。

　　火车已经停了。站台很小，只有一个棚子和一块站牌，上面的字被风雨剥蚀得看不清。远处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看不见树，看不见房子，什么都看不见。雪原的尽头，有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山顶是平的，像被人削了一刀。山顶以上，是一层厚厚的云，灰白色的，压在山上，一动不动。

　　林沉盯着那座山，怀里的六块石头同时发烫。铜铃也响了，很轻，在嘈杂的车厢里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

　　叮——

　　一声。

　　然后停了。

　　“下车。”胡云峰站起来，拎起包。

　　四个人下了车。站台上没有人，只有他们几个。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王凯把棉袄裹紧了，缩着脖子骂了一声。

　　老郑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响。胡云峰跟在他后面，林沉第三，王凯断后。

　　四个人朝着那座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