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来越深。

　　一开始还能看见路，走了半个时辰，路就没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地面，哪儿是坑。老郑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先用棍子探一探，再踩下去。胡云峰跟在他后面，步子很稳。林沉第三，王凯断后。

　　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王凯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嘴里嘟囔着什么，但风太大，听不清。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老郑停了下来。

　　“到了。”他说。

　　林沉抬起头。

　　前面是一座山。不是他们之前看见的那座，是另一座，更矮，更秃。山上全是雪，看不见石头，看不见土，只有白。山脚下有一个洞。洞口很大，被冰封住了大半，只露出上面一条缝。冰层很厚，透明，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林沉走近了几步，盯着那层冰。

　　冰层里冻着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木头，是人。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站在冰层后面。他们的衣服不一样——有的穿袍子，有的穿军装，有的穿工作服，有的穿现代的衣服。年代不一样，但姿势一样：站得笔直，闭着眼，手垂在身体两侧。

　　和长白山冰墙里那些人一样。

　　王凯凑过来看了一眼，腿就软了。他一把抓住胡云峰的胳膊，指甲都掐进去了。

　　“这……这是什么地方……”他的声音在抖。

　　张墨渊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冰层前面，盯着里面那些人。

　　“这些是历代靠近归墟的人。”他说，“有的从长白山进去，有的从云顶进去。进去之后，魂没了，身体冻在这儿。”

　　林沉盯着冰层里那些人，一张一张脸看过去。有的脸已经被冰侵蚀得看不清了，只剩下轮廓。有的还很清晰，能看见眉毛、鼻子、嘴唇。他们的表情都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像是在睡觉。

　　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穿着旧式军装，胸口别着徽章。脸很瘦，颧骨很高，眉毛很浓。嘴唇干裂，有几道口子。和胡云峰很像。

　　林沉的心跳停了一下。

　　张墨渊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脸。

　　“那是我爸。”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沉转头看他。张墨渊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眶红了。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胡云峰站在后面，也看着那张脸。他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王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四个人站在冰层前面，沉默了很久。

　　风刮过来，把雪吹起来，打在脸上。冰层里那些人，一动不动。

　　张墨渊伸出手，按在冰上。冰很凉，他的手贴在上面，指节发白。他盯着里面那个人，看了很久。

　　“他进去的时候，我十三岁。”他说，“他走之前跟我说，‘守着门，等我回来。’”

　　林沉没说话。

　　“我等了三十年。”张墨渊把手从冰上收回来，“他没回来。”

　　王凯的眼眶也红了，吸了吸鼻子。

　　张墨渊转过身，看着那个被冰封住的洞口。

　　“进去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