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阴山下来的第三天,我们一行四人挤在一辆租来的越野车里,沿着晋南太行山脉的盘山公路,一路往深山里开。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原本零星的村落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连绵起伏的荒山,枯黄的野草漫过山脚,风卷着沙砾打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像无数根细针,一下下扎在人的心上。
爷爷陈山河靠在后座上,脸色依旧苍白。阴山鬼佛楼一战,他替我挡了阴九一刀,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虽已缝合包扎,却经不起一路颠簸,时不时会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却始终咬着牙,没喊过一声疼。
他手里始终攥着那卷从黑水悬灵宫耶律质舞棺中取出的羊皮卷,指尖在“天权星”三个字上反复摩挲,眼神凝重得像结了冰。
“血池殉葬陵,是商代鬼方分支‘血方’的王陵,也是我们守陵人一脉在商代的分支祖陵。”爷爷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三千多年前,商纣王崇信鬼神,以活人祭祀,血方国是当时最擅长巫蛊殉葬的方国,国君是我们陈家先祖的亲弟弟,也是当年镇守归墟封印的七大守陵人之一。”
我坐在副驾上,回头看向爷爷,手里紧紧攥着三枚合一的归墟玉符。天枢、天璇、天玑三枚玉符融在一起,漆黑的玉面泛着冷润的光,一靠近太行山脉,玉符就开始微微发烫,像是在预警,又像是在与深处的天权玉符遥遥呼应。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既然是守陵人的祖陵,为什么会变成凶地?”
爷爷叹了口气,闭上眼,像是在回忆那段被尘封了三千年的往事:“商末,血方国君发现了归墟封印松动的迹象,为了镇压阴天子的残魂,他以举国之力,造了这座血池殉葬陵,以全族上下八百口人活殉,用八百生魂、万载怨气,铸成血池,死死钉住了归墟的一道裂缝。而天权玉符,就是整个血池镇陵阵的阵眼。”
副驾上的苏清和闻言,放下了手里的平板,上面全是她连夜整理的商代考古文献,指尖在一行甲骨文拓片上划过:“我查了殷墟出土的卜辞,确实有关于血方国的记载。商纣王时期,血方国一夜之间举国消失,卜辞里只写了‘血方全族殉于涧,以镇阴祟’,后世考古界一直以为是传说,没想到真的存在。”
“传说?”开车的老鬼嗤笑一声,打了把方向盘,避开路上的一块落石,“能让守陵人全族活殉的地方,哪是什么传说,根本就是吃人的地狱。商代的人殉有多狠,你们不是不知道,天子驾崩,杀殉数百人,方国国君殉葬,全族陪葬都是常事。八百活殉,三千年的怨气聚在血池里,别说什么血尸骨灵,就算是旱魃出来,我都不意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还有,阴司门那边出大事了。我托道上的朋友打听了,阴九死在鬼佛楼之后,阴司门内部乱了三天,然后就被一个叫‘阴无常’的人接了盘。这人没人见过真面目,只知道他精通商代巫术,出手比阴七、阴九狠十倍,已经带着阴司门的精锐,提前三天进了太行山,目标就是血池殉葬陵。”
我心里一沉。
阴山一战,我们虽然毁了鬼佛楼,杀了阴九,拿到了天玑玉符,却也彻底打草惊蛇。阴司门换了新首领,而且还是精通商代巫术的人,显然是有备而来。血池殉葬陵本就是商代巫蛊殉葬的凶地,有这么个懂行的对手提前潜入,我们这一趟的凶险,只会比之前的落龙冢、悬灵宫、鬼佛楼加起来还要多。
“这个阴无常,不是普通人。”爷爷突然睁开眼,眼神里满是警惕,“阴司门传承千年,核心的商代巫术,只有历代门主才能接触。阴无常能在三天之内稳住阴司门,说明他手里有阴司门的核心传承,甚至可能……是当年叛出守陵人一族的那个先祖的嫡系后人。”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我们都清楚,这话意味着什么。
当年叛出守陵人一族的先祖,是唯一见过阴天子真身、知道归墟帝陵全部秘密的人。他的嫡系后人,对守陵人的了解,对归墟玉符的了解,远比阴七、阴九要深得多。
这一次,我们面对的,是真正懂行的对手。
车又开了两个多小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盘山公路到了尽头,前面只剩下一条被野草覆盖的土路,勉强能容一辆车通过。土路的尽头,是一个依山而建的小村子,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散落在山脚下,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整个村子静得可怕,连一声狗叫都听不到。
“到了,这里就是无骨村。”老鬼把车停在村口,熄了火,“再往里走,就是断龙涧,血池殉葬陵的入口,就在断龙涧的谷底。”
我推开车门,刚一落地,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裤脚往上爬。明明是夏末秋初,这里的温度却低得像寒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像血,又像腐烂的骨头,闻着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整个村子静得诡异。
夕阳落在村子里,把土坯房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影子贴在地上,像一条条扭曲的蛇。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看不到一点灯光,也听不到一点人声,仿佛这是一座空村。
“不对劲。”苏清和皱着眉,拿出平板看了一眼,“我查的资料里,这个村子还有二十多户人家,怎么会这么安静?”
老鬼从背包里掏出罗盘,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妈的,罗盘又卡死了,指针一动不动,这里的阴气重到了极点,比鬼佛楼还邪门。”
爷爷也下了车,靠在车门上,抬头看向村子深处,沉声道:“这村子叫无骨村,不是没有原因的。三千年来,血池里的怨气顺着断龙涧渗出来,村子里的人世代受阴气侵蚀,生下来的孩子,很多都天生无骨,活不过三岁。而且,凡是村子里敢靠近断龙涧的人,最后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骨头都找不到,全被血池里的东西化了。”
他话音刚落,村子最中间的一间土坯房,木板钉死的窗户,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只浑浊的眼睛,从缝里露了出来,死死地盯着我们。
我们瞬间绷紧了神经,老鬼立刻抄起了腰间的工兵铲,我也握紧了胸口的归墟玉符。
那只眼睛看了我们几秒,窗户又“砰”的一声,重新关上了。
紧接着,村子里其他的土坯房,那些钉死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开了缝,无数只眼睛,从缝里露出来,齐刷刷地盯着我们,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就只是静静地看着,看得人后背爬满了冷汗。
“这些人……怎么回事?”苏清和的声音微微发紧,下意识地往我们身边靠了靠。
“他们怕我们。”爷爷叹了口气,“也怕我们把血池里的东西引出来。村子里的人,世代守在这里,既是守着血池陵,也是被血池陵困在这里,一辈子都不敢离开。”
他说着,朝着村子里走了两步,朗声道:“老乡,我们是来断龙涧找人的,不是盗墓的,只想借个地方住一晚,绝不给村子添麻烦。”
村子里静了几秒。
最中间的那间土坯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一根枣木拐杖,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脸上布满了皱纹,皮肤黝黑,背驼得很厉害,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却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锐利,死死地盯着我们。
“你们要去断龙涧?”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爷爷点了点头,上前一步,“老人家,我们知道断龙涧凶险,只是要进去找一样东西,找完就走,绝不会惊扰里面的东西。”
老人闻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好半天才缓过来,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恐惧:“找东西?进去的人,从来没有能出来的。前几天,也有一群穿黑衣服的人来了,问了断龙涧的路,就进去了,到现在都没出来,怕是早就成了血池里的养料了。”
是阴无常他们。
我们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他们已经提前进去了。
“老人家,我们必须进去。”我上前一步,看着老人,“我的亲人,还有很多人的命,都握在里面的东西手里。就算是死,我们也必须去。”
老人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叹了口气:“罢了,都是命。你们跟我来吧,晚上山里不安全,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告诉你们进断龙涧的路。”
我们跟着老人,走进了他的土坯房。
房子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土炕,一张木桌,几个板凳,墙角堆着一些干柴,干净得过分,却也冷清得过分。
老人给我们倒了几碗热水,坐在炕沿上,看着我们,缓缓开口:“我姓王,是这个村子的村长,你们叫我老王头就行。我们村子在这里住了几十代人,世世代代守着断龙涧,就是为了不让人进去送死。”
“王大爷,断龙涧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苏清和放下水杯,轻声问道。
老王头闻言,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敲了一下,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恐惧,声音都在抖:“里面有……有吃人的东西。老辈人说,断龙涧底下,有个血池子,池子里全是死人血,泡着无数的骨头,还有活了几千年的怪物。凡是进去的人,都会被怪物拖进血池里,骨头化掉,魂魄锁在池子里,永世不得超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止这个。每个月的血月之夜,断龙涧里都会传来哭声,是那些被活殉的人在哭,听得人头皮发麻。村子里以前有几个年轻人,不信邪,趁着天黑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第二天,有人在涧口找到了他们的皮,整张皮剥得干干净净,里面的骨头、血肉,全没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吓破胆的东西。”
老鬼闻言,皱了皱眉:“皮还在,骨头和血肉没了?”
“是。”老王头点了点头,脸色惨白,“老辈人说,这是血池里的骨灵干的,它们专吃活人的骨头和精血,只留下一张皮。”
我心里一沉。
这种死状,和阴山鬼佛楼里被活佛蛊吸干精血的尸体完全不同,显然是另一种阴邪之物。商代的巫术,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诡异。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外面起了风,风穿过村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在哭,又像无数人在低声呢喃。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屋里的影子也跟着扭曲起来,贴在墙上,像活的一样。
老王头给我们收拾了隔壁的一间空房,里面有两个土炕,勉强能住下四个人。临走前,他反复叮嘱我们:“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东西,都不要开门,不要开窗,更不要走出院子。血月快到了,山里的东西,晚上会出来。”
我们点了点头,谢过老王头,关上了房门。
老鬼立刻从背包里掏出糯米、朱砂,在门窗上都撒了一遍,又在屋子的四个角,各放了一枚五帝钱,布了个简单的镇阴局。
“这地方邪门得很,小心点总没错。”老鬼拍了拍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阴无常已经提前三天进去了,我们必须明天一早就出发,晚了,天权玉符就真的落到他手里了。”
爷爷靠在土炕上,闭着眼,缓缓道:“阴无常精通商代巫术,血池殉葬陵对他来说,就像自己家一样。我们不能硬闯,必须先搞清楚墓里的布局。血方国的殉葬陵,用的是商代‘亚’字形大墓形制,和后世的墓葬完全不同,墓道里全是杀局,稍有不慎,就会触发殉葬咒,被八百生魂拖进血池里。”
“我已经把殷墟出土的血方国相关卜辞都翻译完了。”苏清和拿出平板,点开一张图片,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甲骨文,“墓里一共有九道机关,对应九重天,每一道都需要用守陵人的血脉才能破解。还有,血池里的骨灵,怕的不是糯米黑狗血,而是守陵人的玉符和血脉。”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归墟玉符,三枚玉符合在一起,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股微弱的力量,顺着指尖涌入我的体内。这一路过来,随着玉符越集越多,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守陵人的血脉力量越来越强,能听到周围亡魂的低语,能看到怨气凝聚的黑影,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血脉里藏着的,关于归墟帝陵的秘密。
可与此同时,反噬也越来越重。
我经常会做噩梦,梦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脚下是翻滚的血池,无数的亡魂在血池里哀嚎,一个看不清脸的黑影,站在血池中央,对着我伸出手,说“回来吧,我的后人”。
我知道,那是阴天子的残魂。
随着我越来越靠近归墟帝陵,他对我的影响,也越来越深。
夜深了。老鬼和爷爷已经睡着了,苏清和也靠在炕边,闭上了眼睛,只有我,毫无睡意,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村子里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停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缓,一步一步,朝着院子里走过来。
我瞬间绷紧了神经,屏住呼吸,透过窗户的缝隙,朝着外面看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月光洒在院子里,地面上,只有我自己的影子,贴在墙上。
不对。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月光是从窗外照进来的,我的影子,应该投在屋里的墙上,可院子里的地面上,竟然也有一个影子,和我的身形一模一样,正站在院子中央,朝着窗户的方向,缓缓地抬起了手。
就在这时,村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惨叫声很短,很尖,像人临死前的哀嚎,在寂静的黑夜里,炸得人头皮发麻。
屋里的老鬼、爷爷和苏清和,瞬间被惊醒了。
“怎么回事?”老鬼猛地坐起来,抄起了身边的工兵铲,脸色发白。
爷爷也睁开了眼,眼神凝重地看向窗外:“是老王头的声音!”
我们立刻冲出门,朝着老王头的屋子跑过去。
刚跑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房门是开着的,里面一片漆黑。
我打开强光手电,光柱照进屋里,眼前的景象,让我们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屋里空荡荡的,土炕、木桌,都好好的,没有打斗的痕迹。
只有地面上,躺着一张完整的人皮。
是老王头的。
整张人皮从头顶到脚底,被完整地剥了下来,平摊在地上,脸上还保持着极度惊恐的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空洞洞的,没有瞳孔。
人皮里面的骨头、血肉、内脏,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地上连一滴血都没有,只有那张惨白的人皮,静静地躺在那里。
和老王头之前说的,那些进了断龙涧的年轻人的死状,一模一样。
“是骨灵……”苏清和的声音都在抖,脸色惨白如纸,“它从断龙涧里出来了。”
爷爷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蹲下身,看着地上的人皮,指尖沾了一点地上的灰尘,放在鼻尖闻了闻,沉声道:“不对,不是骨灵。是商代的抽骨巫术,是阴无常干的。他根本就没进墓,他一直在村子里,等着我们来。”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阴冷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冰针,直直地扎进人的耳朵里,听得人浑身发冷。
我们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巫袍,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商代的饕餮纹,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们。
他的手里,握着一根用脊椎骨做成的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我们。
“陈砚,陈山河。”他开口了,声音阴冷沙哑,像毒蛇吐信,“我等你们很久了。”
是阴无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