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手术室外
到这里,脚步声停了。
只是觉得空气突然在此刻变得无比安静。
林伊握紧刀柄,盯着走廊尽头的拐角。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红色光晕照在地胶上,像一层薄薄的血。
拐角处走出一个人。
黑色冲锋衣,黑色裤子,黑色靴子。
脸上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个子不高,身材精瘦,走路的姿态很轻,像猫科动物在移动。
林伊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伸进夹克内袋,摸到了手枪。
来人没有急着冲过来,而是站在走廊中间,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林伊。
【主人,这个人……心跳好稳,是个老手。】
阿斯塔纳的声音带着一丝警觉。
林伊没回话,把枪掏出来,枪口朝下。
“再往前一步,我就开枪了。”
那人没说话,也没停。他开始往前走,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砰!”
林伊开枪了。
没想到第一次开枪,竟然是为了保护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啊……
【主人你想什么呢,保护老幼妇孺不是理所当然吗?】
好像也是……
子弹打在他脚前半步的地板上,地胶炸开一个小洞,露出下面的水泥。
那人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又抬起头。
然后他抬手了。动作快得林伊几乎没看清——一把黑色的手枪从袖口滑出来,枪口直指林伊的眉心。
【闪!】
阿斯塔纳的声音和枪声同时响起。
林伊的身体比脑子先动,往右侧扑倒。
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墙上,碎屑溅了一脸。
他落地的时候已经转了半圈,举枪还击。
砰!砰!
两枪连发。
那人侧身躲过第一发,第二发打在他身旁的墙壁上。
他的移动速度快得不像话,林伊的子弹几乎追不上他。
那人一边移动一边开枪,子弹追着林伊打过来。
林伊翻身躲到走廊的承重柱后面,子弹打在水泥柱上,碎石飞溅。
【他在压制你!主人你换个角度!】
林伊没有回话,蹲在柱子后面听着枪声,数着子弹。
六发。
七发。
八发。
枪声停了。
那人也躲进了对面的拐角,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走廊对峙,谁都没有动。
林伊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弹匣——还有三发。
【他应该也快没子弹了……主人,等他换弹——】
“不等。”
林伊猛地从柱子后面冲出来,一边往前跑一边开枪。
第一发打在他藏身的拐角边缘,逼得他缩回去。
第二发打在他头顶的墙上,碎砖掉了一地。
那人探出头来回了一枪,林伊侧身躲过,第三发子弹已经上膛了——
砰!
这一枪打在他探出来的那只手旁边,距离不到十厘米。
火花溅在他手上,那人条件反射地缩了回去。
林伊已经冲到了拐角处,枪口直指他的位置。
“出来。”
那人没有动。
林伊伸手抓住拐角处的冲锋衣衣角,猛地往外一拽——
那人被他从拐角里扯了出来,踉跄了两步。林伊的枪口顶在他的额头上。
“别动。”
那人停住了。他的枪还在手里,但枪口朝下,来不及抬起来。
林伊用枪顶着他的额头,另一只手抓住他握枪的手腕,用力一拧。
骨头发出咯吱一声,那人闷哼了一下,手指松开,枪掉在地上。
林伊一脚把枪踢到走廊另一头。
“把面罩摘了。”
那人没有动。
林伊用枪管顶了顶他的额头。
“我说,把面罩摘了。”
那人慢慢抬手,手指捏住面罩的边缘。
林伊盯着他的眼睛,等着。
然后那人动了。
不是摘面罩,是猛地低头躲开枪口,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反手划向林伊的喉咙。
林伊早有防备。
他后退半步,刀刃擦着他的下巴过去,差了两厘米。他左手抓住那人持刀的手腕,右手用枪托直接砸向他的面门。
【妈呀,主人你吓死我了!】
砰!
枪托砸在那人的颧骨上,面罩下面渗出血来。
那人闷哼一声,但没有退,短刀换了个方向,横着切向林伊的腹部。
林伊松开了他的手腕,后退一步。
刀刃划开了他的夹克,在里面的衬衫上留下一道口子。
差一点。
【主人小心!他的刀法很好!】
林伊把手枪插回腰间,左手抽出七十六夜雨。
刀出鞘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一声低鸣,走廊的灯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那人看了一眼林伊手里的刀,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短刀朝前,摆了一个很低调的架势。
林伊可没有等他。
他主动出击,七十六夜雨从上往下劈,带着破风声。
那人侧身躲过,短刀从下往上撩,直取林伊的肋部。
林伊收刀格挡,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溅出来。
【主人,他的力量不如你!】
阿斯塔纳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林伊听到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压,七十六夜雨压着对方的短刀往下走。那人咬着牙顶着,但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他的力量确实不如林伊。
林伊猛地发力,把短刀压下去,顺势抬膝撞在那人的腹部。
“唔——”
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
林伊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七十六夜雨横着扫过去,砍在他的肩膀上。
刀刃切开冲锋衣和里面的衬衫,血立刻渗出来。
那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左手捂住肩膀上的伤口。
林伊跟上去,又是一刀。
这一刀更快,那人勉强用短刀格挡,但力量不够,短刀直接被一分为二,撞在墙上弹了两下,落在地上。
那人手里没武器了。
他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肩膀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胶上。颧骨上青了一大块,嘴角也有血。
但那双眼睛还是盯着林伊,没有恐惧,没有求饶。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还记得第一次巷战时缴获的胁差吗?
【我去,主人你竟然还带着这个吗?】
好刀不用就浪费了……
那人从墙上弹起来,赤手空拳扑向林伊。
他的动作依然很快——第一拳直取林伊的面门,林伊偏头躲过;第二拳打向他的肋骨,林伊用左手的七十六夜雨格开;第三拳是个上勾拳,直奔下巴。
林伊后退一步躲过,右手的短刀已经转了方向,刀柄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
那人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
林伊没有停,左手刀柄砸在他的另一边太阳穴,然后抬膝撞在他的胸口,最后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里。
那人跪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栽,双手撑住了地面。
林伊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够了。”
那人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林伊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把他压回去。
“放弃吧。”
那人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血从肩膀和颧骨上的伤口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林伊把右手的短刀插回腰间,蹲下来,左手握着七十六夜雨,刀尖抵在那人的后颈上。
“最后问一次,谁让你来的?”
那人没有说话。
林伊的刀尖往下压了一点,刀刃碰到皮肤,血珠渗出来。
那人还是没有说话。
【主人,他好像真的不打算开口。】
“我知道。”
林伊用刀抵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从地上拉起来。
“那就不问了。”
他把那人翻过来,让他仰面朝上。
七十六夜雨的刀尖抵在他的喉咙上,只需要再往前推一点,就能结束这一切。
那人躺在地上,看着林伊。
那双眼睛从始至终都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愤怒。
林伊的左手握着刀,刀尖抵在他的喉咙上。他看着那双眼睛,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我看看你到底是谁。”
他松开抓着头发的手,捏住面罩的边缘,慢慢往上掀。
面罩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
皮肤很白,五官很精致,下巴线条很干净。嘴角有血,颧骨上青了一大块,鼻梁上也有伤。
那张脸——
林伊的手指僵住了。
怎么可能……
竟然是他?
他见过这张脸。
在另一个时间线里,在极东大厦的会长办公室里,在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上。
这张脸比记忆里年轻一些,但轮廓、眉眼、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一模一样。
刀尖抵在他的喉咙上,只需要再往前推一点。
林伊盯着那张脸,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高羽说“北川要是想走,能带走至少三分之一的人”。
李奎说“有了想保护的东西就怕死了”。
北海道那个凌晨,瞳子站在门口冲他挥手。
还有那天晚上,北川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穿。
那种画上去一样的笑容。问他“林先生不仅略懂拳脚,还是位哲学家”时那种让人分不清真假的态度。
刀停在喉咙上,没有动。
那人——北川——也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恐惧,不是求饶,是某种林伊读不懂的东西。
林伊的手在发抖。
不是累,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晚上杀了二十几个人。
想起雨田家门口卸掉的几条胳膊。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可不是啥好人,但也看不惯他们做的。”
他还想起李奎说的话。“我跟她保证过,再也不碰那些事。”
刀刃抵在皮肤上,已经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只要再往前一点——
【主人。】
阿斯塔纳的声音很轻。
【你……】
林伊盯着北川的眼睛看了很久。
杀了北川,六合会就彻底乱了。高羽少了一个最得力的副手,南部少了一个最大的势力。
极东会不会再存在,东巡海也不会再出现。
但然后呢?
然后他就真的变成了一个杀手。
一个拿钱办事、替人消灾的杀手。和第一天晚上杀的那二十几个人,和雨田家门口卸掉的那些手臂——和那些人,没有区别。
林伊把刀收回来。
北川喉咙上的红印还在,但没有破皮。
林伊站起来,把七十六夜雨插回腰间,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人。
“你走吧,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北川慢慢坐起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感激,不是如释重负,是林伊看不懂的另一种情绪。
他没有说话,撑着地面站起来。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颧骨上的淤青已经发紫了。他弯腰捡起那把短刀,插回腰间。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消失在楼梯间里。
林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主人……】
“别问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腿一软,顺着墙滑坐到地上。
右肩隐隐作痛——那是之前翻滚的时候扭到的。
左臂被短刀划开的口子也在流血。
肋骨不知道断没断,呼吸的时候有点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夹克被划开一道口子,衬衫上有血,但大部分是对方的。
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看到走廊里的狼藉,尖叫了一声。
“没事。”林伊有气无力地说,“都解决了。”
“生……生了吗?”他问。
“生了,母子平安。”
林伊闭上眼睛,靠着墙,听着手术室里传来的婴儿哭声。
他笑了一下。
“那就好。”
【主人,你真的没事吗?】
“咋可能死,我还是太仁慈了,没怎么用力都……”
【你刚才为什么不杀他?】
林伊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可能是突然觉得,杀了也没什么意义。”
走廊里很安静。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和护士推着产妇出来,看到满地的血,脸色都变了。
“叫个医生。”林伊说,“我可能需要缝几针。”
翁泽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看到林伊的样子,脸都白了。
“老大!老大你怎么了!”
“没事。”林伊摆了摆手,“里面怎么样?”
“母子平安!老大你流了好多血!”
“不是我的血,大部分不是。”
翁泽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想扶他。林伊让他扶着站起来,看了一眼安全通道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很安静。
他已经走了。
林伊把七十六夜雨捡回来插回腰间,又把地上的枪捡起来,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还有一发。
他把枪塞进口袋。
“走吧,缝针去。”
翁泽扶着他往走廊另一头走。
经过那摊血的时候,林伊低头看了一眼。
大部分是北川的。
电梯门关上了。
林伊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