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向夜晚奔去
缝针花了快一个小时,这是林伊没想到的。本以为就像演电视剧那样,拿打火机烫一下针消毒一下就行。
林伊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看着医生把他的左臂和右肩上的伤口清理干净,一针一针地缝。
尼玛……不打麻药啊……
无敌了。
右肩的枪伤只是擦伤,不算深,但左臂上那道刀口需要缝十二针。
“怎么弄的?”
医生问,这个五十多岁的日本男人,戴着老花镜,手法很熟练。
“摔的。”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这种伤是不是摔的,他比谁都清楚,但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医院里,聪明人都不会多嘴。
翁泽坐在旁边,脸色一直没好过。
他看着针线穿过林伊的皮肤,自己的脸也跟着发白。
“老大,你疼不疼?”
“不疼。”
“老大你简直是关羽再世……”
林伊没理他。
缝针的疼他还能忍,比这更疼的事他经历过。
医生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用纱布包好。
“三天后来换药,别沾水,别用力,别——”
“知道了。”
林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
“走吧。”他说,“回牧野酒舍。”
“回那儿干嘛?”翁泽跟在后面,“老大你不是说要让我——”
“对。从今天起,你也在那儿上班。”林伊推开医院的大门,冷风灌进来,“服务员,端盘子,洗碗,什么都行,包吃包住。”
“啊?”翁泽愣了一下,“可是我不会端盘子啊……”
“端盘子都不会,信不信我送你回采矿场?”
【主人,太狠了!】
两人走到路边,正准备拦出租车,林伊口袋里的传呼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一个陌生的号码。
【这个点谁打电话?都快半夜了。】
阿斯塔纳的声音带着疑惑。
林伊皱了皱眉,走到路边的公共电话亭,投币,拨回去。
嘟——嘟——嘟——
响了三声,接了。
“林伊?”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带着粗重的喘息,像是在跑或者在做体力活。
“是我,你是?”
“李奎,码头那个李奎。”
林伊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奎会打电话来,更没想到是这个时候。
“怎么了?”
“我老婆……”李奎的声音在发抖,“她摔了一跤,羊水破了,我在送她去医院的路上,被堵在路上了。”
林伊的手握紧了听筒。
“堵在哪了?”
“新宿四丁目,往东京医科大学医院那条路。晚高峰,堵死了。”李奎的呼吸越来越重,“我已经堵了四十分钟了,她就躺在我怀里,一直在流血……”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
“我叫了救护车,车来了,但交警不给开道,我问为什么,他们说……他们说救护车只给日本人优先开道。”
林伊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
【什么?】
阿斯塔纳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
【就因为他们是R国人?】
“我求了他们,我说我老婆快不行了,羊水破了,孩子也要没了。”李奎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像是在咬着牙说话,“他们说,这是规定。外国人不享受优先通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微弱的呻吟声,很轻,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喊疼了。
“林伊。”李奎叫他的名字,声音突然稳了下来,稳得不像是一个快当爸爸的人,“我知道你是六合会的人。你有那个通行证,对不对?你能不能……能不能让他们开一下道?就一下就行,她就快不行了。”
林伊没说话。
他想起李奎在码头装箱子的样子,那么认真,每一箱都塞到最满,因为“老板挣了钱,下次还找我”。
那个在巷子里一个人砍翻十几个人的黑旋风,现在被堵在东京的马路上,抱着自己快要死的妻子,连个开道的人都求不到。
“林伊?”李奎的声音又急了一些,“你在听吗?”
“在,你把具体位置告诉我。”
李奎报了位置。新宿四丁目和靖国通路的交叉口,往东三百米左右。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牌号他报了两遍。
“等我。”林伊说。
他挂了电话,推开电话亭的门。
翁泽站在外面,看到他的脸色,吓了一跳。
“老大,怎么了?”
“李奎老婆出事了。堵在路上,交警不给开道。”
“啊?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R国人。”
翁泽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愤怒。
“凭什么?!人都快死了还分这个?”
林伊没接话。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飞速转着。
出租车?太慢了。
这个点新宿的路全堵死了,出租车进去也是堵。
跑?太远了。四丁目离这里至少三公里,跑过去最快也要十几分钟。
【主人,你还有隐士和蓄势可以用,但那些不能让你飞过去啊。】
阿斯塔纳的声音难得有些焦急。
林伊的目光落在路边的一辆摩托车上。那是一辆送外卖的摩托车,钥匙还插在上面,车主正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东西。
他走过去,拔下钥匙,跨上车。
“老大你干什么?!”翁泽在后面喊。
“借一辆车。你打车回牧野酒舍,跟美月阿姨说一声,今晚我可能不回去了。”
“可是——”
林伊发动了引擎。摩托车的排量不大,但够用了。
他拧下油门,冲进车流里。
【主人,你左臂刚缝了针,不能用力——】
“我知道。”
【还有右肩的伤——】
“闭嘴。”
阿斯塔纳不说话了。
林伊骑着摩托车在车流里穿梭。
新宿的夜晚永远是亮的,霓虹灯、车灯、路灯,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
但此刻他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只有李奎说的那几句话——
“她摔了一跤,羊水破了。”
“堵了四十分钟了。”
“她说这是规定,外国人不享受优先通道。”
他想起自己在歌舞伎町副本里看到的那个按摩店小姐,想起她趴在楼梯上、用红肿的膝盖往下爬的样子。
想起黎小牧说的话:“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
想起雨田家门口那些福隆帮的流氓,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一个开道场的家庭。
想起自己在东京街头被人叫“R国狗”的时候。
想起老陈说的那句话:“在外面啊,别人的地盘,把头低下好做人呐。”
把頭低下。
他妈的。
凭什么?
摩托车拐进靖国通路,车流更密了。
前面堵成一条长龙,红色尾灯连成一片,像一条死蛇趴在马路上。
林伊把车骑上人行道,按着喇叭往前冲。
路上的行人骂骂咧咧地躲开,他听不清他们在骂什么,也不想听。
【前方三百米,白色面包车,右侧车道。】
阿斯塔纳报出了位置。
林伊看到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打着双闪,被堵在车流中间,前后左右都是车,动都动不了。
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跳下来,跑过去。
面包车的后门开着,李奎坐在里面,怀里抱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的肚子很大,身下的毛巾已经被血水浸透了。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像是在用仅剩的力气撑着。
李奎抱着她,两只手都在发抖。
那个在码头上一只手能拎起几十公斤货箱的男人,此刻连抱自己老婆的力气都像是在透支。
“林伊!”他看到林伊,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你……你来了也没用,还是动不了。”
林伊看了一眼周围的车流。前面堵死了,后面也堵死了,救护车进不来,他们也出不去。
“叫了救护车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了。第一辆说路上堵,过不来。第二辆来了,停在后面那条街上,但交警说……”李奎的声音哽了一下,“说这条路不能逆行,不能开道,让我们等。”
“等什么?”
“等不堵了。”
林伊看了一眼李奎怀里的女人。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听不清。
李奎低下头去听,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
“她说……她说对不起,说没保护好孩子。”
【主人,她这样撑不了多久了。】
阿斯塔纳的声音很轻。
林伊站在面包车旁边,看着周围的车流。
一辆辆汽车从他身边开过——不,不是开过,是一寸一寸地挪。车里的人有的在听音乐,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抽烟。
他们不知道这辆打着双闪的面包车里,有一个女人和一个没出生的孩子正在等死。
“等我。”林伊说。
他转身跑向路中间,站在双黄线上,掏出六合会的通行证,高高举起。
“前面的车!让开!”
没有人理他。
车流还在慢慢地挪,一个开黑色轿车的司机按了一下喇叭,示意他滚开。
林伊走到那辆车前面,站在车头前,用通行证拍了一下引擎盖。
“让开!”
司机摇下车窗,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脸不耐烦。
“你谁啊?滚开!”
林伊没让。他把通行证怼到他面前。
“六合会行动部,前面有急救病人,把车往旁边挪。”
司机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通行证,又看了看林伊身上的血——夹克上全是血,袖子上也有,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没再说话,把车往旁边挪了半米。
林伊转身跑到下一辆车前面,用同样的方式拍引擎盖。
“让开!”
一辆、两辆、三辆。
有的司机看到通行证就乖乖让了,有的骂骂咧咧地挪了一点,有的假装没看见。
林伊直接走到车窗边,一拳砸在玻璃上。
“我说让开!”
玻璃裂了。司机吓得赶紧往旁边打方向。
【主人,你手在流血——】
“没事。”
他从车流头跑到车流尾,一辆一辆地拍,一辆一辆地喊。被缝好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顺着手指滴在地上。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已经不重要了。
车流终于开始动了——不是往前,是往两边。一辆辆汽车贴着路边的护栏和花坛,硬生生在中间挤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李奎!”林伊跑回面包车旁边,“跟着我!”
他跳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开在前面。摩托车的大灯照着那条被挤出来的通道,白色的光柱在夜晚里格外刺眼。
身后,面包车的双闪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脏。
林伊拧下油门,摩托车冲进夜色里。
身后是李奎的面包车,面包车里是奄奄一息的妻子和还没出生的孩子。
前方是医院,是手术室,是活路。
【主人,刚刚我给你再使用了一张守卫者。】
谢谢。
现在,开始向夜晚奔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