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隘口的星海,永远是一片沉缓的寂静。
守夜号停泊在跃迁航标侧方,淡蓝色的能量光晕一遍遍扫过舰身,像是给这艘常年驻守边疆的战舰,披上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
舰桥之内,各项仪表数据平稳跳动,通讯频道里只有规律的杂音,没有警讯,没有异常,一派平和景象。
周衍回到指挥席位坐下,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前方主屏幕上。
屏幕分割成数块区域,一侧是全域星海雷达,一片空旷洁净;一侧是隘口航道实时画面,空旷无垠,偶有细碎星石飘过;另一侧,则是帝国海军边境值守条例,密密麻麻,条目森严。
这是苍寰帝国维系疆域秩序的根本。
无论是民用商船、私人舰船,还是其他势力的过境船只,只要踏入天枢隘口,必须遵守帝国规程,一步一步,按流程核查。
“舰长,前方三光秒处,发现两艘民用运输舰,已发送入境申请,请求过境。”
通讯官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持续不久的安静。
周衍抬眼,声音平静:“接入信号,核验身份信息。”
“是!”
下一秒,屏幕上便弹出两艘商船的资料——所属帝国边陲殖民星,主营物资运输,航线合规,报备清晰。
在这个星河时代,星际贸易是无数平民赖以生存的根基。
一艘商船,往往承载着一整个星球的物资流转,也维系着无数底层家庭的生计。
周衍看得清楚。
也正因清楚,他执掌守夜号以来,从不对过往商船刻意刁难,更不默许手下士兵苛扣勒索。
按章办事,不偏不倚。
这是他的原则。
“启动远程量子扫描,确认舰上无违禁军备、无危险生化物资,无非法偷渡人员。”
“扫描完毕,舰长,一切正常,无异常信号。”
“准许靠近,按帝国税率核算关税,流程走完,予以放行。”
一道道指令从周衍口中从容发出,简洁、清晰、毫不拖泥带水。
守夜号的船员们早已习惯了这位年轻舰长的风格,动作麻利,各司其职,没有丝毫混乱。
不多时,两艘民用商船缓缓靠近隘口航道,在指定位置停泊,接受登临抽检。
舷窗之外,能看到商船体型庞大、外表朴素,舰身上布满划痕,一看便是常年奔波于星海之间,历经风霜。
商船船长是个面色沧桑的中年男人,登舰之后态度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长官辛苦,麻烦通融……”
话没说完,便被周衍淡淡打断。
“按规核查,按税缴纳,无需通融,也不会为难。”
中年船长一怔,随即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长官说得是。”
在帝国边陲,像他这样的小商人,见多了贪婪苛责的守军,像周衍这样公正冷淡、不贪不拿的军官,实在少见。
抽检、核税、盖章、放行。
整套流程一气呵成。
商船顺利驶入帝国内侧航道,渐渐消失在星海深处。
舰桥重归安静。
副官走到周衍身侧,低声感慨:“舰长,也就您在这儿,这些商船才能走得这么安稳。换了别的隘口,不扒掉一层皮,根本别想过去。”
周衍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深邃的星海之中。
“守隘口,守的是帝国秩序,不是欺压平民的权柄。”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副官默然。
整个帝国,从上到下,早已烂透了。
门阀贵族高高在上,中层官员中饱私囊,边疆守军浑水摸鱼。真正恪守军纪、心怀底线的人,反倒像个异类。
而他们的舰长,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异类。
有能力,有本事,有底线,却偏偏没有靠山。
最终,只能困在这偏远苦寒的北境,守一艘老旧的镇岳级巡洋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周衍自然明白副官心中所想。
但他从不在意。
怨天尤人,改变不了现状。
自怨自艾,换不来前程。
他自幼穿越而来,在这个世界孑然一身,无亲无故,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从不是运气,而是远超这个时代的心智、隐忍和定力。
考入皇家军事学院,以首席之姿毕业,是他的能力。
被排挤下放边疆,是他的命数。
但命数这种东西,从来都是用来打破的。
周衍指尖轻轻敲击着指挥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掠过这个世界的格局。
人类内部,苍寰帝国腐朽衰败,自由星盟虎视眈眈,星海城邦各怀心思;
星河之外,艾瑞尔文明甲坚炮利,摩柯部族劫掠成性,两大碳基文明,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人类这片富庶的疆域。
内有分裂之祸,外有亡国之危。
这看似平静的天枢隘口,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安宁。
帝国崩塌,只是时间问题。
乱世将至,烽烟必起。
到那时,他这一艘守夜号,这一身指挥之才,便不再是边陲无用的尘埃。
周衍眸色微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锋芒,快得无人察觉。
“继续值守。”
他淡淡吩咐。
“是,舰长!”
星海依旧沉寂。
守夜号静静伫立。
无人知晓,在这艘不起眼的边陲孤舰之上,一颗即将照亮整个人类星河的星辰,已悄然蓄势,静待风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