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号的日常,安静得近乎单调。
星海无垠,航道空旷,除了定期往来的商船与永不停歇的仪表嗡鸣,便只剩下漫长到让人麻木的孤寂。
舰桥之上,值守的船员们各司其职,气氛沉稳有序,与周边那些军纪涣散的要塞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而这一切,全因他们那位年轻得过火的舰长。
闲暇间隙,几个相熟的士官靠在角落,目光不自觉地投向指挥台前端那道挺拔的身影,低声交谈起来。
“你们说,咱们舰长到底是什么来头?”
“还能是什么,皇家军事学院出来的高材生,而且听说是战舰指挥系首席毕业。”
这话一出,周遭几人皆是面露惊色。
皇家军事学院,那是苍寰帝国无数人仰望的最高学府,是只凭名字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存在。
从那座学府走出来的人,哪怕只是寻常毕业,最差也能在中枢舰队混个显赫职位,前程似锦,风光无限。
更别说,还是首席。
“首席毕业,怎么会被发配到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北境隘口,守着一艘快退役的镇岳级?”有人满脸不解,语气里满是惋惜。
提到这个,众人皆是沉默。
在这苍寰帝国,有些事情,从来都不需要明说。
无门阀,无背景,无靠山。
纵有天纵之才,也终究抵不过朝堂之上的一纸倾轧。
寒门子弟的路,从一开始,就被堵得严严实实。
“咱们帝国,早就不是凭本事说话的地方了。”一名年长的士官低声叹道,“那些门阀世家的子弟,哪怕资质平庸,也能平步青云;像舰长这样的寒门天骄,到头来,也只能困在这苦寒边疆,虚度光阴。”
“有才无处用,有志不得伸。”
“这世道,对我们这些普通人,太不公平了。”
抱怨声细碎,却字字真切。
他们都是底层出身,拼尽全力才在帝国海军挣得一席之地,见多了权贵当道、庸人上位,心中积郁已久。
这些话,他们只敢在私下说。
若是传到那些眼高于顶的贵族军官耳中,轻则责罚,重则直接丢了饭碗。
周衍站在观测窗前,将身后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言制止。
这些话,他早已听过无数遍,从入学那天起,从毕业被发配边疆那日起,就早已看透。
怨天尤人,无用。
愤世嫉俗,无用。
自暴自弃,更无用。
他自幼穿越而来,无父无母,无根无萍,在这个世界孑然一身。
能以一介纯白之身,硬生生闯入帝国最高学府,力压无数门阀子弟,拿下指挥系首席,靠的从不是运气,而是远超这个时代的心智与隐忍。
被贬边疆,于旁人而言是绝境。
于他而言,不过是蛰伏。
远离中枢的尔虞我诈,避开朝堂的暗流汹涌,守着一方清净隘口,看清帝国真相,洞察星河格局,沉淀自身力量。
这不是流放。
这是最好的布局。
周衍指尖轻抵冰凉的观景窗,望向窗外沉沉星海。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既没有不甘,也没有愤懑,更没有半分消沉。
寒门之路,本就难行。
可越是难行,越要走到底。
无阶可攀,便自己造阶。
无路可走,便自己开路。
这世间所有的王侯霸业,从来都不是上天赐予,而是一步一步,硬生生闯出来的。
“舰长。”
副官轻步走近,见周衍神色淡然,不由得低声道,“他们就是随口抱怨,您别往心里去。”
周衍缓缓收回目光,侧脸线条冷硬而平静:“无妨。”
他顿了顿,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世道不公,是事实。但抱怨,改变不了任何事。”
“与其沉溺于不公,不如沉下心,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副官一怔,随即默然点头。
整个帝国,从上到下,都在沉沦。
贪的贪,混的混,烂的烂。
唯有他们的舰长,身处淤泥,却心向星河。
明明身负绝世才华,却甘于寂寞;明明遭遇不公,却依旧沉稳自持。
这样的人,注定不会永远沉寂。
周衍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星海之上。
寒门将路,无阶可依。
那又如何。
他的征途,从来不在这方寸隘口,不在这腐朽帝国。
而在整片浩瀚星河。
现在的蛰伏,是为了将来的一飞冲天。
现在的隐忍,是为了来日的纵横寰宇。
他静静伫立,身姿挺拔如枪,藏锋于骨,静待风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