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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邻隘军官,虚与委蛇

重铸苍寰 端雪蚀星痕 5027 2026-04-10 02:07

  模拟战训的余温尚未散尽,守夜号各舱室的复盘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舰桥之内,林默刚把各岗位提交的战训总结整理成册,送到周衍的指挥席前,终端上的加密通讯提示音便突兀地响了起来,信号灯一闪一闪,标注着来源——北境天枢隘口黑岩要塞。

  周衍指尖划过报告的目光微微一顿,抬眼示意:“接进来。”

  “是。”通讯官应声按下接通键,下一秒,主屏幕的分屏上便弹出了一张带着酒气的脸。

  屏幕那头的男人穿着松垮的帝国海军常服,领口扯开两颗扣子,头发乱糟糟的,身后的背景里隐约能看到酒瓶和嬉笑打闹的人影,哪里有半分要塞指挥室该有的样子。他是黑岩要塞的最高指挥官,王虎少校,在天枢隘口驻守了快十年,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周老弟!”王虎大着嗓门喊了一声,语气熟稔得像是认识了十几年的老友,手里还举着个酒瓶晃了晃,“刚忙完呢?哥哥我这边刚弄了点帝都来的好酒,叫人给你送两瓶过去?”

  周衍靠在指挥椅上,神色平静无波,语气听不出喜怒:“王少校客气了。守夜号有值守规程,执勤期间禁酒,心领了。”

  这话一出,屏幕那头的王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嗨,我说周老弟,你也太死板了!这鸟不拉屎的北境边疆,除了过往的商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有那么多规矩可守?中枢那些大人物早就把我们忘了,你守得再严,他们也看不见啊。”

  他说着,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一副“我为你好”的语气:“你看你,皇家军事学院的首席,多大的本事?来这破地方快半年了,天天不是巡弋就是训练,把自己和手下的兵折腾得够呛,图什么啊?哥哥我在这待了十年,早就看透了,这地方,混一天是一天,捞点实在的,比什么都强。”

  林默站在一旁,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黑岩要塞和守夜号的防区相邻,他太清楚王虎这群人是怎么过日子的了。说是戍卫要塞,实则每天除了喝酒打牌,就是变着法地克扣过往商船的过路费,虚报战舰维修损耗贪墨军部的补给,别说日常巡弋和战训,就连雷达都经常懒得开。上次摩柯劫掠舰突袭前哨,黑岩要塞全程缩在要塞里不敢露头,事后还敢往战报里掺水,说自己“率部驰援,击退来敌”。

  可偏偏,王虎背后靠着天枢星域都督府的人,哪怕混得再离谱,也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周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开口:“各有各的职守。王少校有自己的活法,我守好我的隘口,互不干扰就好。”

  这话软中带硬,既没撕破脸,也明确划清了界限。

  王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打了个哈哈,端起酒瓶灌了一口:“行,行,周老弟是个有原则的人,哥哥我佩服。不过话说回来,这边疆不是你一个人讲原则就能守得住的。过几天都督府要下来人巡查补给,咱们几个相邻的要塞得通通气,别到时候你这边报的数和我们对不上,大家都麻烦。”

  这话里的暗示已经再明显不过了。所谓的“通通气”,就是让周衍跟着他们一起虚报损耗,一起把贪墨的补给账做平。

  不等周衍开口,王虎又继续说道:“你放心,好处少不了你的。你那守夜号不是缺备件缺涂层吗?只要你跟着我们一起走账,哥哥我帮你把东西都弄齐,保准比军部发下来的还快。”

  “不必了。”周衍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守夜号的补给与损耗,我会按实际情况如实上报,绝不虚报半分。都督府巡查,我自会应对,就不劳王少校费心了。”

  这话一出,屏幕那头的王虎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他盯着周衍看了几秒,撇了撇嘴,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行,周老弟硬气。就是不知道,你这硬气,能撑到什么时候。这北境,不是光靠有本事、讲原则就能活下去的。”

  说罢,也不等周衍再回应,直接掐断了通讯。

  屏幕暗了下去,舰桥里的气氛微微沉了几分。林默忍不住低声道:“舰长,王虎背后是都督府的李参军,咱们这么直接拒绝,怕是会得罪他们,以后少不了给咱们使绊子。”

  “使绊子,又如何?”周衍抬眼,目光平静,“跟着他们同流合污,贪墨补给,欺压商船,确实能换来一时的好处,可也等于把自己的把柄,送到了别人手里。今天跟着他们虚报账目,明天就得跟着他们站队结党,后天就得被卷进中枢的派系倾轧里,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

  苍寰帝国从上到下,早已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门阀派系互相倾轧,边疆的军官们要么站队依附,要么被排挤打压,没有第三条路可走。王虎这群人拉他入伙,看似是给好处,实则是要把他绑上他们的船,成为派系斗争里的一颗棋子。

  他本就因无门无派被发配边疆,若是再卷进这些派系纷争里,别说积蓄力量,怕是连守夜号舰长的位置都保不住。

  独善其身,不站队,不结党,守住底线,按章办事,才是他此刻唯一的生存之道。

  林默默然点头。他在边疆待了这么多年,见多了因为站错队、卷进派系斗争里,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军官。王虎这群人看着风光,实则不过是都督府那些大人物手里的棋子,哪天没用了,随时都能被弃之如敝履。

  可他的话音刚落,终端上的通讯提示音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信号灯的颜色更深,来源标注的是——天枢隘口主要塞,副舰长张诚。

  林默的脸色瞬间变了。

  张诚,是天枢星域都督的远房外甥,正经的门阀旁支,也是整个天枢隘口,除了都督之外,最说得上话的人。整个隘口所有要塞的补给、晋升、调遣,几乎都要经过他的手。之前王虎拉周衍入伙,背后大概率就是他的意思。

  “接进来。”周衍的神色依旧没有半分变化,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指挥台的桌面。

  通讯接通,主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穿着笔挺军官常服的男人。张诚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倨傲,眼神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身后的指挥室窗明几净,比起王虎那边的混乱,多了几分体面,却也同样不见半分值守的紧张感。

  “周衍少尉。”张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天然的优越感,没有王虎的熟稔,只有上位者对下属的审视,“刚才王虎和你说的事,我知道了。”

  周衍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张副舰长。”

  “你不用给我摆这副按章办事的样子。”张诚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整个天枢隘口是什么样子,我比你清楚。军部的补给半年发不下来一次,发下来的也都是挑剩下的残次品,你不自己想办法,就靠着那点死俸禄,守着那艘破船,能撑多久?”

  他往前靠了靠,目光锐利地盯着周衍:“我知道你是皇家军事学院的首席,有本事,有傲气。可傲气不能当饭吃,更不能给你的守夜号换备件,给你的船员发口粮。这北境,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张副舰长有话不妨直说。”周衍淡淡开口。

  “好,那我就直说了。”张诚也不绕弯子,“隘口几个要塞,都跟着我做事。过往商船的通关税,我们抽三成,按要塞防区分;军部的补给,我们按双倍上报,多出来的,按份额分。你守夜号的防区,是商船过境的必经之路,只要你肯入伙,每月的份额,少不了你的。你那艘守夜号缺的备件、涂层、弹药,我一句话,三天之内给你送齐。”

  这已经不是暗示,是赤裸裸的拉拢了。

  他给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守夜号现在最缺的,就是补给和备件,张诚一句话,就能解决周衍眼下最大的难题。

  舰桥里的通讯官屏住了呼吸,看向周衍,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太清楚这些条件的诱惑力了,可他们也更清楚,这位年轻的舰长,绝不会为了这点好处,就放弃自己的原则。

  果然,周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动摇:“多谢张副舰长的好意。只是,帝国海军条例明确规定,不得私自克扣关税,不得虚报补给损耗。我身为守夜号舰长,理应带头遵守规程,不敢越雷池半步。”

  “规程?”张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在这天枢隘口,我张诚的话,就是规程!周衍,你别给脸不要脸!整个隘口,除了你,谁敢不买我的账?你以为你靠着那点所谓的原则,就能在这北境活下去?”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威胁:“我告诉你,你守着的这个隘口,我想让谁当舰长,谁就能当。你今天拒绝我,明天,你的补给就永远别想拿到,你的巡弋航线,我能给你划到摩柯人的老巢里去!到时候,你那艘破船,连三个月都撑不下去!”

  这话里的威胁,已经毫不掩饰。

  林默的拳头攥得死紧,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他太清楚张诚说得出做得到,整个天枢隘口,不知道有多少不肯依附他的军官,最后都落得个下场凄惨。

  可周衍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惧色。他看着屏幕里的张诚,语气依旧平稳,甚至还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张副舰长若是觉得我不胜任守夜号舰长一职,大可向军部、向都督府提交弹劾报告,走正规流程。只要军部一纸调令,我绝无半分怨言。”

  “但在那之前,我守一天隘口,就会按帝国规程,守一天规矩。克扣关税、虚报补给的事,我不会做,也绝不会参与。张副舰长请回吧。”

  说罢,不等张诚发作,直接抬手切断了通讯。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舰桥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默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舰长,您……您就这么直接挂了他的通讯,他肯定会报复我们的!以后我们的补给,怕是真的一点都拿不到了!”

  “拿不到,就自己想办法。”周衍放下手,靠回指挥椅上,目光依旧沉静,“依附他,确实能拿到补给,能换来一时的安稳,可也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别人手里。今天他能让我们贪补给,明天就能让我们帮他做更出格的事,后天派系倾轧,我们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代价了。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在这北境边疆混日子,捞油水,而是要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里,积蓄力量,守住人族的火种。若是为了眼前的这点好处,就同流合污,丢掉了底线,那他和那些腐朽的门阀权贵,又有什么区别?

  与其在泥潭里苟活,不如在寒风里独善其身。

  “可我们……”林默还想说什么,却被周衍抬手打断了。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周衍的语气缓和了几分,“补给的事,我自有办法。张诚就算要报复,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天枢隘口毕竟是帝国北境门户,他就算一手遮天,也不敢真的把戍卫舰逼到绝路,真要是出了乱子,摩柯人打进来,他第一个担不起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舰桥里神色紧张的众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我们守好自己的隘口,做好自己的事,不惹事,也绝不怕事。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众人闻言,悬着的心瞬间落了下来。看向周衍的目光里,除了敬佩,更多了几分死心塌地的笃定。

  他们都明白,这位年轻的舰长,不是不懂这边疆的生存规则,只是他不屑于同流合污。他有自己的底线,有自己的原则,更有自己的底气。跟着这样的舰长,哪怕前路再难,他们心里也是踏实的。

  通讯终端再也没有响起,整个下午,星海都一片平静。

  可所有人都清楚,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张诚的威胁,王虎的嘲讽,就像悬在守夜号头顶的一把刀,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傍晚时分,周衍独自站在全景观测窗前,望着舷窗外的星海。跃迁航标的淡蓝色光晕,依旧静静流转,将天枢隘口的航道映照得一片静谧。可他心里清楚,这片看似平静的边疆,早已烂到了根里。

  戍卫边疆的军官,不想着保家卫国,只想着捞钱混日子;手握权柄的权贵,不想着抵御外侮,只想着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整个帝国,从上到下,从中枢到边疆,人人都在浑浑噩噩,人人都在醉生梦死。

  唯有他,守着一艘老旧的巡洋舰,在这无人问津的苦寒之地,独善其身,默默蛰伏。

  不站队,不结党,不随波逐流。

  他的征途,从来不在这方寸隘口的权力倾轧里,而在整片浩瀚星河。

  周衍眸色微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锋芒,快得如同星海转瞬即逝的流光。

  风,已经起了。

  而他,早已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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