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五年，四月。

　　济阳城外，明军大营。

　　“末将没能完成任务，还劳烦殿下亲自前来。末将愿意领罪，请殿下责罚！”

　　跪在朱高煦帅案下的是一个皮肤黝黑，脸上胡桩很深的汉子。

　　他便是山东都指挥靳荣，年轻与朱高煦相仿，是朱高煦的老部下了。

　　当年朱棣要把朱高煦封到山东青州就藩，靳荣只是得到消息，便自告奋勇先去山东给朱高煦去探路。

　　这个人武力一般，智力一般，统率力一般，但朱高煦很喜欢用他，对他的忠诚很放心。

　　营帐之中讲究威严，朱高煦是少有的偶尔会开开玩笑的，但这次他入帐后就板着脸，搞的靳荣和在场的将领都很慌。

　　他们都清楚汉王的脾性，开玩笑的时候是亲切，但翻起脸来那是立马不认人的！

　　尤其是外面还带来了一百锦衣卫！

　　这位爷才在京城杀的人头滚滚，谁知道他要干什么？

　　在众将忐忑的呼吸声中，朱高煦雄厚的声音响起。

　　“靳荣，你没隐瞒败绩，把山东的情况如实禀报，才能让朝廷及时调整对策，避免让山东的局势影响到全国。”

　　“就凭这一点，孤就不认为你有罪。”

　　“起来吧。”

　　这是很明显的台阶，这种军情紧急的时候靳荣自然不会矫情，果断起身站在队列首位。

　　“谢殿下！”

　　朱高煦轻轻侧着身子，手指有节奏的在帅案上敲击，道：“说说具体的情况。”

　　靳荣道：“济阳城的守备力量已补充到上万人，另外还有将近两万城中百姓，和当兵的混编在一起。城中粮食充裕，军械充足，且没有传染疾病。”

　　“意思就是，守方准备充分，有条件优势。”

　　朱高煦先是总结，然后问道：“那给你三天，拿下济阳城的把握有几成？”

　　“刚到济阳城下的那天，有十成把握。现如今……亦有八成！”

　　“你靳荣说八成，那便就是十成。”

　　“可是殿下……末将不敢打！一旦开战，根本分不清楚百姓和战士。”

　　靳荣一脸愁容，懊恼道：“尤其是那些战士都是豪族们花钱换来的人，豪族狡猾，最怕自己吃亏，真打起来他们肯定会尽力保住自己的人，想方设法让老百姓当他们的炮灰。”

　　“老百姓是无辜的，他们只是被蒙蔽了！”

　　“慈不掌兵。”朱高煦语气清冷，露出失望的情绪。

　　靳荣打了个冷颤，被朱高煦这种失望的情绪给刺激到了。

　　他更希望朱高煦骂他一顿，哪怕是打他板子，也不愿意看到朱高煦对他失望。

　　“殿下，可否容末将辩解一句？”靳荣极力争取。

　　“你说。”

　　“末将也并非良善之辈，只是现在是非常时期！”

　　“什么非常时期？”

　　“废太子谋逆，陛下忧心过度，国事全赖殿下操持。在天下人眼里，如今是大明汉王刚刚执掌权柄、治理这个国家的时候。”

　　靳荣越说越激动，动容的说道：“殿下的名声尤为重要！”

　　“末将可以不在乎老百姓的死活，但不能让殿下背上暴君的骂名！”

　　“哈……”

　　朱高煦没忍住，突然笑出声。

　　所有人都愣住。

　　“哈哈哈！！”

　　朱高煦放肆大笑起来，在众将不明所以的目光下，从帅案后走出来。

　　“你们这群丘八，什么时候在意过名声了？”

　　“我朱高煦带出来的兵，什么时候怕挨骂了？”

　　“暴君？孤亲手砍了大哥和侄儿的脑袋，难道会在乎有人说孤是暴君？”

　　朱高煦脸色骤然一冷，连出三问。

　　众将都低下头，尤其是听见第三句话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汉王奉天诛逆，斩杀了朱高炽和朱瞻基，这是官方下的通告。

　　只是粉饰了一下汉王弑兄杀侄的目的，但没有掩盖弑兄杀侄的事实。

　　可官方归官方，通告归通告，您不醒说啊！

　　这听上去很吓人的！

　　朱高煦走出帅帐，带着众将走到被盖着一块块红布的东西前。

　　“你们看看，孤带来了什么？”

　　有人小声议论道：“难道是……大炮？”

　　“没错！！”

　　朱高煦亲手将红布掀开，朗声道：“大将军五座！二将军、三将军各十座！！”

　　“孤给你们带来了二十五座将军炮！！”

　　“这些炮对着城里轰过去，你们还认为孤会在意什么名声吗？！”

　　众将皆被朱高煦的气魄震的单膝跪下，齐声道：“殿下神勇！！！”

　　朱高煦心安理得受着部下们的夸赞，为了搞到这些将军炮，他的确找方宾磨了一晚上嘴皮子。

　　没办法，京城的将军炮都被兵部把着，兵部尚书方宾又是个只认朱棣的人，哪怕现在朱高煦得势了，他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反正老方我不是太子党，你汉王没道理弄死我，大不了回家种地。

　　求爷爷拜奶奶要带走五十座将军炮，最终也被方宾给打了个对折。

　　其实神机营的神机炮朱高煦更容易搞到，但他这次亲自去山东打豪族为的就是打出声势，杀鸡儆猴做给天下人看的。

　　神机炮那玩意，他嫌小。

　　不够震撼。

　　朱高煦抚摸着大将军炮身，脸上浮现出冰冷的笑容，道：“靳荣，这一炮下去，那些豪族也分不清老百姓和自己人了。你说说，你不就省事了吗？”

　　靳荣听的直冒汗。

　　理是这个理，可您这样说就瘆人了。

　　“城中领头的是谁？”

　　“是几大豪族。”

　　靳荣咳了一声，接着道：“准确的说是三家。济阳艾氏、垛石周氏、崔寨孙氏。因为就在济阳，所以这三家以艾家为主。”

　　“艾骆？”

　　“对，就是这糟老头子。”

　　像是想到了什么，朱高煦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笑意。

　　“济阳这个地方，孤很熟悉。或许大明立国的时候，这里是艾家说了算，但从靖难之后就不再是了。”

　　“那是？”靳荣没听明白。

　　“徐忠。”朱高煦淡淡的说出一个名字。

　　靳荣眼睛骤然一亮，秒懂。

　　徐忠！

　　那也是靖难时期的一代名将，被朱棣称赞“真壮士也”！

　　战功显著，累功升至济阳卫指挥佥事。

　　只是已经于四年前去世了。

　　“末将明白了，这座城真正有话语权的是……济阳卫武官集团！”

　　朱高煦望向不远处的城池，颔首道：“孤没记错的话，徐忠世袭爵位的儿子叫……”

　　“徐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