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青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盘坐了多久。腿麻得像灌了铅,后背的骨头硌着硬地,酸得发木。他只记得一遍一遍按照《五脏经》上说的法门,呼吸、吐纳、存想——吸进来的气要细、要长、要匀,像一根丝线从鼻孔穿进去,过喉咙,过胸口,一路往下坠;呼出去的气要慢、要缓、要轻,不能出声,不能着急。
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那缕若有若无的热流终于在丹田处安了家。
黄豆大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破衣衫,什么也看不见。衣襟上还沾着背娘时蹭上的泥,干了,硬了,结成一块一块的。但他能感觉到——那里确实有什么东西,暖暖的,像娘以前塞在他手心里的热鸡蛋。
陈青猛地爬起来,膝盖一阵酸麻,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他走到墙角的草铺前,看了一眼,娘还在昏迷。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像水一样铺在娘脸上。额头上的伤口结了薄痂,暗红色的,边缘微微翘起。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不是干净的白,是蜡一样的白,灰扑扑的,像灶台上放了太久的蜡烛头。嘴唇干裂起皮,有几道裂口里渗出细细的血丝。
陈青颤抖着手去探娘的鼻息。
指尖放在娘的人中下面,等了很久——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又等了很久,第二下。
还有。
虽然很弱,但比白天平稳了些。白天那呼吸急一阵缓一阵的,像风箱漏了洞。现在虽然慢,但稳了,一下一下的,有了节奏。
陈青握着娘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
娘的手上全是老茧。手心是横着的纹路,那是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虎口是硬硬的一块,那是拔草勒的;指节粗大,弯曲的时候咔咔响。陈青把娘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能感觉到那些老茧刮着脸皮,粗粝粝的。
“娘,你再等等……等我练出更多气,就能救你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书上说“气可助人生血回魂”,但那些字冷冰冰的,印在泛黄的纸上,没有温度。他练出来的这点气,连根针都飞不起来,怎么救人?黄豆大小的一团热气,连他自己的心口都暖不到。
可他不能不信。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夜里冷得厉害。
风从破庙的每一道裂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哭。陈青把娘往墙边挪了挪——墙根底下不漏风,还残存着白天日头晒过的余温。他又出去捡了一大捆干柴,在庙里生了火。
火光照亮了破庙。
这才看清这地方有多破——正中间的佛像早就倒了,只剩一个莲花座,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屋顶的瓦片少了一大半,露出歪歪扭扭的椽子,像一排瘦得根根分明的肋骨。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墙角结着蛛网,一层叠着一层,最里面的已经发黑了。
火光照在娘的脸上,那层蜡黄的颜色好像淡了一些。也许是火光映的,也许是陈青自己骗自己。
他坐在火堆旁,把那本《五脏经》又翻了一遍。
书上说,人有五脏,心肝脾肺肾,对应五行。修炼的第一步,就是以气滋养五脏,让五脏强健起来,才能更好地吸纳天地灵气。五脏就像五个容器,容器太小、太破,装不了多少气,就算吸进来也存不住。
可他的气就那么一点,怎么滋养?
黄豆大小。
陈青试着把丹田里那团气引出来,让它往心脏的方向走。他闭上眼睛,想象那团气是一滴水,沿着一条看不见的河道往上爬。很慢。像蜗牛爬过青石板,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湿痕。气往上走了多少,丹田里就空了多少,像一碗水倒出去,碗底就露出来了。
爬了半天,终于到了心口。
然后——没了。
就那么点气,走一趟就耗光了。像一滴水落在干透了的地上,还没来得及渗进去,就先蒸发了。
陈青苦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往上扯了扯就掉下来了,比哭还难看。
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吐纳。
后半夜,他又练出了一点气。这次他没敢乱动,就让它老老实实待在丹田里。他想明白了——他现在这点气,连走路都走不稳,就别想着跑了。先把丹田这个“碗”填满再说。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的,是娘的脸。
妇人的眼皮颤了颤。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抽动,是真的在努力睁开——眼皮抖了几下,像冬天早上想从被窝里伸出手来,犹豫了好几次,终于——慢慢睁开一条缝。
“娘!”
陈青扑过去,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他一点都没觉得疼。
妇人的眼珠转了转。很慢,像在水底捞东西,捞了半天才捞上来。她看了看头顶破了一个大洞的屋顶,看了看旁边歪倒的佛像,看了看地上燃尽的火堆,最后,转到了陈青脸上。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蒙着一层灰白色,像冬天结了霜的窗户。但陈青能看见,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很微弱,像风里的一盏豆油灯,摇摇晃晃的,但没灭。
“青……儿……”
声音很小,像纸片划过地面,沙沙的,几乎听不见。娘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皮被扯开,又渗出一点血珠。
“是我,是我!”陈青跪在她面前,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想握娘的手,又怕自己手凉;想摸娘的脸,又怕碰着她额头的伤。最后他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娘,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妇人的眼睛慢慢转着,看了看周围破败的庙,又转回陈青脸上。她的目光在陈青脸上停了好久,像是在认他——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角。看得仔仔细细的,像是怕漏掉什么。
“这……是哪儿……”
“破庙。娘,咱们逃出来了,没事了。”
妇人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那个笑容很轻,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但陈青看见了。那个弧度他太熟悉了——小时候摔跤了,娘就是这样笑的,一边给他上药一边笑,意思是“没事的,不疼”。
“那……那就好……”
说完这句话,她又闭上了眼睛。
眼皮合上的动作很慢,像幕布缓缓落下来。那层薄薄的亮光灭了。
陈青慌了。
“娘!娘!”
他伸手去探娘的鼻息——有。又去摸娘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虽然弱,但还在。他又把耳朵贴在娘胸口上——心跳声闷闷的,隔着肋骨传过来,像远处有人在敲鼓,很慢,但很稳。
只是又昏过去了。
陈青跪在那儿,看着娘的脸,看了很久。
他看着娘额头上那层薄痂,边缘已经开始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他看着娘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里面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他看着娘鬓角的白发,不是一根两根,是一丛一丛的,从黑发里钻出来,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他摸了摸娘的额头——不烫。
又看了看她腿上的伤——肿得老高,把裤腿都撑满了,绷得紧紧的。他小心翼翼地把裤腿往上推了一点,看见那片肿胀的皮肤青紫色的,泛着光,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冻硬的馒头。但没破皮,这是好事。
他想起周郎中以前说过,这种摔伤,筋骨没断就没事,但得用活血化瘀的草药敷着,把淤血化开,不然肿一直不消。
草药。
他抬头看了看破庙外面。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山后面跳出来,光线从破洞里灌进来,金黄色的,暖洋洋的,照在满地的落叶上。那些落叶被照得透亮,红的、黄的、褐色的,像打翻了一匣子碎绸缎。
陈青咬了咬牙,站起来。
膝盖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黑过去。
他得去采药。娘需要草药。
可他又不敢离开。万一他走了,娘出什么事怎么办?万一那些恶霸找过来怎么办?
他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脚往前迈了一步,又收回来。再迈一步,又收回来。地上的落叶被他蹭出一个扇形的印子。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每一步都很慢,很小心,像猫踩在雪地上。
陈青心里一紧,转身看向庙门。
一个纤瘦的身影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圈金边。她逆着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很瘦,肩膀窄窄的,像一根晾衣竿上搭了件空衣裳。
那人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其实那就是几块布条缝在一起,袖口磨得稀烂,露出两截细得像麻秆似的手臂。头发乱糟糟的,好多天没洗没理,打了结,绞成一团一团的。脸上又是泥又是泪,泥是干的,一块一块的,泪痕是湿的,亮晶晶的两道,从眼角一直拖到下巴。
仔细一看,竟是一个姑娘。
她的目光落在陈青手里攥着的那根木棍上——那是他刚才下意识从火堆旁抄起来的——她顿时被吓了一跳,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那颤抖是从肩膀开始的,然后传到手臂,传到手指,最后连嘴唇都在抖。她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就是进来躲躲……我这就走……”
她的声音很细,像蚊子哼哼,透着畏惧。
陈青看着她那畏惧的模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木棍——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他将木棍往旁边一扔。
“哐当!”
木棍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
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受惊地往后退了两步,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又要往后退。
“你等等。”陈青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很响。
姑娘僵住了。
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全身绷紧了,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盯着陈青。
陈青指着妇人旁边说道:“可以麻烦帮忙照看一下我娘么?”
姑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
她的脑子像是卡住了——刚才这个人还攥着棍子,现在却让她帮忙照看娘?她眨了眨眼睛,睫毛上的泪珠被挤下来,顺着脸颊滚落。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闭上。
半天没动。
陈青走过去,把娘抱起来,放到了墙角草铺上。
他抱得很小心——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抄着膝弯,像抱一个很容易碎的东西。娘的脑袋靠在他臂弯里,歪着,嘴巴微微张着。他把娘放在草铺上,又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叠了叠,垫在娘脑袋底下。
然后他回头看着那个姑娘。
阳光已经完全照进来了,落在她身上。这才看清她的模样——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两颊凹下去,下巴尖尖的。但五官是端正的,眉毛弯弯的,眼睛大大的——就是太大了,大得有点空,像两口枯井。
“你饿不饿?”
姑娘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的动作很轻,像是脖子撑不住脑袋的重量,往前垂了一下。
陈青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
那是他昨天剩下的,一直没舍得吃。窝头已经硬了,表面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他把窝头递过去。
姑娘看着他,眼睛里的惊恐慢慢退去。
那过程很慢——像冰化开,先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的。她的瞳孔慢慢放大,从针尖变成绿豆,从绿豆变成黄豆。眼眶里又涌出新的泪,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给……给我的?”
“嗯。”
姑娘接过窝头。
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窝头在她手心里晃来晃去。她低头看着那半个窝头,看了很久——看它的形状,看它的颜色,看上面那些干裂的口子。然后她把窝头捧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很小的一口,像兔子啃青草,只啃掉了表面薄薄一层。
她在嘴里含着,没咽。像是在等——等这味道在嘴里化开,等自己确认这是真的。嚼了几下,她咽下去了。
然后她看了陈青一眼,突然跪下来,给他磕头。
“咚”的一声,额头磕在地上,磕在一片落叶上,叶子碎了。
“谢谢……谢谢。”
她的声音哽住了,后面的话被眼泪堵了回去。
“起来起来,磕什么头?”陈青把她拉起来后便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叫什么?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姑娘低着头,不说话。
她盯着地面,内心一阵翻涌,过了一会儿,她的肩膀开始抖。先是左肩,抖了一下,然后右肩也跟着抖。抖得越来越厉害,然后整个人蹲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忍不住啜泣起来。
那哭声很压抑——不是放开嗓子哭的那种,是憋着的,咬着嘴唇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吸又急又短,偶尔漏出一声,尖尖的,细细的,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
陈青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张开,又握上,又张开。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但又缩回来了——男女有别。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哭了好久,姑娘才停下来。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着,像两只熟透的桃子。眼皮肿得发亮,几乎睁不开。睫毛粘在一起,一簇一簇的。脸上的泥被泪冲得一塌糊涂,一道一道的。
她看着陈青。
“我叫孙秀……”
孙秀是隔壁青石村的人。
她爹是猎户,一年前进山打猎,再也没回来。她娘本来身体就不好,常年咳嗽,听到消息后一病不起,拖了半年,前几天也走了。
“就剩我一个人了……”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细,“二叔要卖我抵债。”
“我爹生前欠了他二两银子。他说父债子偿。要把我卖给镇上开茶馆的王麻子当使唤丫头。”
王麻子都五十多了,前年刚死了第三个老婆。
后面的话她没说。
但陈青听懂了。
她就跑了。
在山里躲了三天。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晚上冷得能把人冻僵,还有野兽。看见这座破庙,就摸进来躲着。
“我怕……”她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像一根蛛丝悬在空气里,“我怕你赶我走……”
陈青沉默了很久。
火堆里的柴烧塌了,发出“啪”的一声,火星子溅出来。
他看着这个姑娘。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她破了洞的衣裳,看着她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那种“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的空。
他想起了自己。
他何尝不是如此。背着娘逃命,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我不赶你走。”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这破庙也不是我的,你想待就待着。”
孙秀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暂,像夜里有人划了一根火柴,“嗤”的一声,亮了,又灭了。但陈青看见了。在那一瞬间,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
“真的?”
“真的。”
孙秀又哭了。这回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哭。她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落叶上。她的肩膀剧烈地抖着,呼吸又急又深,像溺水的人终于浮上来换了一口气。
陈青转身走到娘身边,坐下来,守着。
过了好久,孙秀不哭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看向了一旁的陈青母子。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儿?”
“找吃的。”
“你帮我照顾一下我娘,我很快就回来。”
孙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口,目光随之看向一旁昏迷的妇人。
陈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最后一个窝头给这个脏兮兮的女子。
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睛。又大又空,像极了他当年第一次落榜后的眼神。
一个时辰后,陈青回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堆东西——野菜、野果、几根不知名的草。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开始忙活。
洗菜、摘果、生火、煮汤。动作麻利得很,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孙秀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汤煮好了。陈青盛了一碗,递给孙秀。
孙秀接过来,喝了一口。有点咸,有点苦,但确实是热的。
“咸的?”她愣了一下。
“庙后面有一块石头,下雨的时候会积一点水,水干了就有一层白霜。是盐。”
孙秀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多了些,咕咚一声。她能感觉到那口热汤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像一条暖暖的线。
陈青端着另一碗汤,走到娘身边,一勺一勺喂给娘喝。妇人咽不下去,汤顺着嘴角流下来。孙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破布。
陈青接过来,给娘擦干净嘴角。
“你娘这是怎么了?好像伤得很重。”孙秀说。
“嗯。得用药。我过会儿再去上山采点药,还要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我娘。”
孙秀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三个人待在破庙里。
陈青守着娘。孙秀缩在火堆另一边。半夜里,陈青听见孙秀在哭。很小声,像是咬着嘴唇憋着的那种。
他没动,也没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