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大早,陈青便上山采药,回来时已经是正午。孙秀正在往火堆里添柴,看见陈青回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眯了眯。但那是陈青第一次看见她笑。
陈青没说话,走过去把采来的草药拿出来,开始处理。
孙秀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活血藤。治跌打损伤的。”
“这个呢?”
“接骨草。”
“你怎么知道的?”
陈青沉默了一下:“以前跟过村里的郎中一段日子,他教我的。”
孙秀点点头,没再问。
这天晚上,陈青给娘换了药。孙秀煮了野菜汤。两个人围在火堆旁,喝着汤,谁也不说话。
后来陈青开口了。
“孙秀。”
“嗯?”
“你识字吗?”
孙秀摇摇头。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从书箱里拿出那本《五脏经》。
孙秀看着那本书,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陈青没有直接回答。他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一字一字念给她听:
“天地灵气,万物之本。有感而应,引气入体,气可淬炼己身,亦可助人生血回魂,是为修真之始。”
孙秀听得似懂非懂:“这是……武功秘籍?”
“比那个厉害。”陈青说,“是修仙的功法。”
孙秀愣住了。
“修……仙?”
“嗯。”陈青看着她,“我娘伤得很重。光靠我一个人,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练出足够的气救她。但如果是两个人……”
他没有说完,孙秀却懂了。
“你是说……让我也学这个?”
“你想不想学?”
孙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伸在火光前面,被照得通红。手背上全是裂口,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田地。手心是厚厚的老茧,好几层叠在一起,硬邦邦的。指关节粗大,弯曲的时候能听见“咔咔”的响声。
这是这些年帮娘干活留下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我学。”
那天晚上,陈青把《五脏经》上的引气法门教给了孙秀——怎么坐,怎么呼吸,怎么感受体内的“气”。
孙秀照着他说的方法,盘腿坐好,闭上眼睛。
一刻钟后,她睁开眼睛。
“陈大哥,我肚子里暖暖的。”
陈青愣住了。
“什么?”
“就这儿。”孙秀指着自己的小腹,“有一股热热的,在转。”
陈青盯着她看了半天。
他练了整整一夜才感觉到那团气。这姑娘一刻钟就有了?
“你再试试。”
孙秀又闭上眼睛。过了一小会儿,她睁开眼:“还在。而且……好像大了一点点。”
陈青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孙秀,又看了看躺在草铺上的娘,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希望。
也许……也许娘真的有救了。
那天夜里,陈青和孙秀并排坐在火堆旁,各自盘腿修炼。
火堆噼噼啪啪地响着,火星子飞上去,飞到屋顶的破洞那里,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时间在断壁残垣的破庙里,被山风与暮色揉得稀碎,模糊成一片没有刻度的混沌。
陈青早已记不清这是流落山野的第几日。天光微亮便攀崖采药,日头正中便守在娘亲榻前换药喂水,入夜后便与孙秀盘膝而坐,循着《五脏经》吐纳炼气。日子枯槁得像庙角那卷泛黄的经页,一笔一画反复描摹,却在日复一日的重复里,刻进骨血,熟得不能再熟。
娘亲的伤势如悬在崖边的残烛,既未彻底熄灭,也无半分复燃之兆。她偶尔会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艰难地落在陈青身上,干裂的唇瓣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一丝声响。每一次,陈青都紧紧攥住母亲枯瘦冰凉的手,指节泛白,一遍又一遍,声音轻得像风,又重得像山:“娘,你再等等,再等等……”
丹田内那团先天真气,已从最初米粒般微弱,胀大至鸽蛋大小。他能自如引气游走经脉,温养五脏六腑,每完成一个大周天气行,四肢百骸便轻一分,灵透一分。可每当他试着将这缕生机渡入娘亲体内,那股温软的气便如泥牛入海,一触到母亲的经脉便消散无踪,半点痕迹不留。
古经上明明写着“气可助人生血回魂,愈枯骨、续残命”,却偏偏未写明渡气救人的法门。一字之差,便是生死相隔。
这夜,破庙内只剩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在昏暗中跳荡。陈青捧着《五脏经》,指腹摩挲着晦涩的经文,眉心紧锁,愁绪如夜色般漫开。忽然,他目光一顿,想起了柳五临终留下的那只兽皮袋。
袋中除了这本救命的功法,还静静躺着几块晶莹剔透的奇石。
此前他不识其物,便一直束之高阁。直到前几日翻到经页末尾,一行小字跃入眼底——
“灵石者,天地灵气凝萃而成。修士握之吐纳,可引灵气入体,事半功倍,速倍于常。”
陈青心头一震,急忙从草堆下翻出兽皮袋,抖腕一倾,五枚灵石滚落在粗糙的石桌上。三枚澄澈如冰,通体莹白,另外两枚则泛着淡淡的青芒,似有流光在石内暗涌,灵气逼人。
他拾起一枚透明灵石,紧紧握在掌心,依着《五脏经》的法门凝神调息,引气入体。
刹那间,一股温润醇厚的气流自灵石内喷涌而出,顺着掌心经脉狂涌而入,如暖流奔淌,遍行四肢百骸,最终轰然汇入丹田。
丹田内的气团轻轻一颤,竟肉眼可见地胀大了一圈。
陈青僵在原地,瞳孔微缩,满心震撼。
他再运一次法门,丹田气团又大一圈。
不过半柱香的修行,竟抵得上他不眠不休苦练三日。
他缓缓抬眼,望向火堆旁的少女。
孙秀正蹲在灰烬边,纤细的手指捏着一截干柴,轻轻送入火中。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出毛边,身形瘦削单薄,火光在她苍白清秀的侧脸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晕,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倔强。
“孙秀。”陈青轻声唤道。
少女闻声回头,眼底带着一丝茫然,起身走到他身旁盘膝坐下,发丝被山风吹得微乱。
陈青将那枚温热的灵石递到她掌心:“握着它,按我教你的法门运转真气试试。”
孙秀依言照做,小手紧紧攥住灵石,闭目凝神。
一刻钟后,她猛地睁开眼,清澈的眸子里盛满惊愕与难以置信,声音都在发颤:“陈大哥,这、这石头……修炼速度快了十倍都不止!”
陈青看向她丹田处隐隐浮动的气感——竟已凝至核桃大小,比他还要雄浑几分。
他再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灵石,原本莹白通透的晶石,此刻光泽黯淡,灵气耗散大半,已然近枯。
原来这天地奇珍,竟是消耗之物。
陈青将剩余四枚灵石尽数取出,在石桌上轻轻一分,各归其位。
“这两枚归你,两枚我留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们轮流吸纳灵气,尽快把真气修至大成,一定要救醒我娘。”
孙秀望着那两枚流光溢彩的灵石,又抬眼看向陈青清瘦却坚定的侧脸,唇瓣动了动,欲言又止。
“拿着。”陈青不由分说,将灵石塞进她微凉的手心。
孙秀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指尖用力,将灵石攥得紧紧的,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一夜,破庙内再无言语。
两人并肩坐在火堆旁,各自闭目握石,凝神修炼。
只有柴火燃烧的轻响,与两道绵长平稳的呼吸声,在空寂的山野古庙里交织回荡。
三日后,陈青丹田内的气团已涨至婴儿拳头大小,浑厚饱满,真气流转间隐隐带起风声。而孙秀进度更速,本就天赋远超常人,再借灵石之力,早已将他远远甩在身后,气脉之强,已初具修士雏形。
当夜,两人如往常一般,跪在娘亲榻前,合力渡气。
陈青的气入体即散,孙秀的气亦无影无踪。
可就在两股真气同时消散的一瞬,娘亲原本僵直的手指,竟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陈青与孙秀同时瞳孔骤缩,呼吸骤停。
“娘?”
妇人的眼皮剧烈颤动,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焦点,气若游丝地唤出一声:“青……儿……”
“娘!我在!我在这儿!”陈青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娘亲的目光缓缓转动,看过陈青,又落在一旁的孙秀身上,干裂的嘴角动了动,随即她双眼一合,再度陷入昏迷。
陈青心头一紧,急忙伸手搭在母亲腕脉,指尖轻触之下,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母亲的心脉,比往日平稳了数倍,生机已在悄然回涌。
他长跪在地,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滚烫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草席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孙秀静静跪在他身侧,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颤抖的肩,声音温柔而坚定:“陈大哥,你娘一定会好起来的。”
陈青用力点头,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夜,他睡得前所未有的沉。连日的疲惫与心头大石落地的安稳,让他一沾草铺便沉沉睡去,直到天光破晓,山鸟啼鸣。
醒来时,孙秀早已起身,正蹲在火堆边,用破陶碗慢火煮汤,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侧脸。
陈青撑着身子坐起,刚要开口说话,耳中忽然刺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
不是山风,不是兽走,是整齐而急促的步伐,踏在落叶与山石之上,由远及近,人数众多。
自修炼《五脏经》以来,他的五感早已远超常人,听觉、目力都被真气悄然淬炼。此刻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起身,箭一般冲到破庙门口,扒着断墙向外望去。
远山晨曦微亮,山脚下,一队身着皂色官差服的人影正沿着山路疾行而来。腰束革带,头戴官帽,腰间悬着带着冷光的制式腰刀,刀鞘擦得锃亮,在晨光下泛着慑人的寒芒。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如冷铁,颌下留着短须,正是衙门里的捕头。他手中高举一张卷着的画像,目光锐利如鹰,正一路扫视山林,显然是在寻人。
陈青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官府的人。
他们还是找来了。
他转身狂奔回庙内,一把抓住孙秀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急得发颤,带着压不住的慌乱:“孙秀,你听我说,别慌,千万别慌!”
孙秀被他猛地一攥,吓得浑身一僵,手中汤勺“当啷”掉在地上,抬头看向陈青惨白的脸,声音发颤:“陈大哥,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官府的人追来了!”陈青语速快得像疾风,“就在山下,片刻就到庙前!”
孙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瞬间褪尽,眼底涌上惊恐。
陈青不敢耽搁,松开她,快步冲到娘亲榻边,小心翼翼将昏迷的妇人横抱而起。母亲身体轻得吓人,浑身滚烫,气息微弱。他咬着牙,将娘亲轻轻扶到孙秀背上,用破布带子匆匆系紧。
“你带我娘从庙后墙洞走。”他指向破庙后方那道被风雨侵蚀出的缺口,语气决绝,“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密林深处有个隐蔽山洞,是我采药时发现的,极为安全。你们躲在里面,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等我去找你们。”
孙秀背着妇人,身子晃了晃,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透,泪水在眼底打转:“那你呢?陈大哥,你要去哪里?”
“我去把他们引开。”陈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底却燃着孤注一掷的火。
“不行!绝对不行!”孙秀失声哽咽,拼命摇头,“他们有刀有弓,人多势众,你一个人怎么可能跑得掉!要走一起走。”
“带着你们,谁都走不掉!”陈青厉声打断她,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强硬,“我娘重伤在身,行动不得,你跟着我,也只会被围住。我孤身一人,山林又熟,没有了顾虑他们抓不到我。”
孙秀张着嘴,泪水终于滚落,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陈青从怀中掏出那两枚仅剩的灵石,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灵石的温凉贴着她的掌心。
“拿着,照顾好我娘。”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母亲昏迷的容颜,目光柔得像水,又狠得像铁。
下一秒,他转身,义无反顾地冲向庙门。
“陈大哥——!”
孙秀的哭喊从身后炸开,撕心裂肺,响彻破庙。
陈青没有回头。
一步踏出庙门,他便纵身冲入茫茫林海,故意重重踩断枯枝,踢翻石块,制造出巨大的动静,朝着与后山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衣袍被树枝划破,肌肤被利刺割开一道道血痕,鲜血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山脚下,那群捕快闻声猛地抬头,目光如狼般锁定林中狂奔的身影。
“那边有人!”
“是陈青!没错,就是画像上的人!”
“快追!别让他跑了!”
刹那间,喊杀声震天而起,数十名手持钢刀的官差如狼群般涌入山林,朝着陈青逃离的方向疯狂追去。
脚步声、喝骂声、兵器碰撞声,越来越近。
陈青拼命向前跑,风声在耳边呼啸。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多远,不知道能否甩掉这群追兵,更不知道此去是生是死。
他只知道一件事——
绝不能让官府的人,找到他的娘,找到孙秀。
密林深处,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前路茫茫,杀机四伏。
而他身后的追兵,如影随形。
他的命运,他娘亲的生机,孙秀的安危,全都系于这一场亡命奔逃之中。
没有人知道,他能否活下来。
更没有人知道,破庙之后,等待他们的,是生路,还是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