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晋,南郑国,永宁县,青牛村。
深秋的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陈青站在山坡上,望着山脚下的村子,喉咙里泛起一股苦涩。
六年了。
他十七岁那年背着书箱从这里走出去,村里人都来送。王婶塞给他两个鸡蛋,李叔拍着他的肩膀说“中了举别忘了咱们”,娘站在村口,一直站到看不见人影。
那时候他满心以为,有朝一日能戴着红花回来。
可六年过去了,他考了三次,落了三次。这次连最后的盘缠都赔进去了。
口袋里只剩下三个铜板。
三个铜板能干什么?买两个馒头,或者给娘买一贴膏药。他想起临走时娘把他送到村口,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七八块碎银子,还有数十个铜板。
那是娘省吃俭用,夜以继日的劳作所赚取来的血汗钱,而其中是否有向邻里邻居借取来,他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这是娘的心血,也是他的耻辱。
山风冷得刺骨,他裹了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继续往前走。长衫肘部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内衫。这内衫还是娘去年冬天熬夜缝的,用的布料是从她自己棉袄上拆下来的。他走的时候娘说:“出门在外,穿得体面些,别让人瞧不起。”
体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苦笑了一声。他虽是一名秀才,但并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说白了就是一个穷酸书生,有什么体面可言?
山路越走越荒凉。两旁是密密的林子,枯黄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太阳已经偏西,他得赶在天黑前走出这片山,不然夜里非得冻死在这荒郊野外不可。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呻吟。
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陈青停下脚步,侧耳细听。风穿过树林,呜呜作响,那声音被盖住了。他正要继续走,又是一声,这回他听清了——是人的声音,就在前面不远处的草丛里。
陈青犹豫了。
这种荒郊野外,这种时候,草丛里躺着个人,多半是遭了劫的。他一个穷书生,身上连个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万一是什么歹人设的套……
可那呻吟声越来越弱,像是快要断气了。
陈青想起小时候,村里有个老汉摔断了腿,躺在路边没人管,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硬了。他娘拉着他的手说:“青儿,做人要讲良心,能帮一把是一把,别学那些人,见死不救。”
他咬了咬牙,放下书箱,拨开草丛走了进去。
草很深,没过膝盖。他走了十几步,猛地顿住了。
一个人躺在草丛里,浑身是血。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长袍,胸口一道狰狞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腰际,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的骨头。血把周围的草都染黑了,人躺在那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睛半睁半闭,嘴里无意识地呻吟着。
陈青的心狠狠跳了一下。他第一反应是跑——这人伤成这样,肯定是被仇家害的,要是仇家回来……
可他跑了几步,又停住了。
那呻吟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狠狠跺了跺脚,转身跑了回去。
他蹲下身子,颤抖着手去探那人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那人感觉到有人触碰,眼睛努力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陈青脸上。
“救……救我……”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陈青手足无措。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他只会读书,只会写文章,可文章救不了人的命。
等等——他突然想起什么。小时候,村里有个郎中,姓周,是个孤寡老人,见他家穷得吃不上饭,就让他去帮忙打杂,管一顿饭。他在周郎中那里待了两年,学会了一些粗浅的本事:认得些许草药,会煎药,会简单的包扎止血,知道人身上的穴位。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本事有一天会用上。
陈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先是检查了那人的伤口——刀伤,很锋利的那种,从肩膀斜劈下来,差点把人劈成两半。这种伤,放在周郎中那里也未必能救活,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脱下自己的旧长衫,嘶啦一声撕成布条。又翻开那人的伤口,仔细看了看——血还在往外渗,但没伤到大血管,不然这人早就死了。他把布条紧紧缠在伤口上,用力勒紧,止住血。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不远处有条小溪,溪边应该有草药。
“你等着,我去找药。”他对那人说。
那人的眼珠子动了动,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陈青拔腿就跑。
他沿着溪边找,找到几种止血的草药——这些东西他认识,周郎中当年教过他。他薅了一大把,用衣襟兜着,又跑回来。把草药塞进嘴里嚼烂,敷在那人的伤口上,然后用剩下的布条重新包扎。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陈青累得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看了看那人——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但呼吸好像平稳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有,但他尽力了。
夜里冷得厉害,陈青不敢生火——他怕火光引来什么人。他把那人拖到一棵大树下,捡了些枯草盖在他身上,自己缩在旁边,裹着那件破破烂烂的长衫,冻得直打哆嗦。
后半夜,那人醒了。
“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陈青赶紧爬起来,摸黑找到小溪,用树叶兜了水,一点一点喂给他。那人喝了几口,眼睛睁开,这回比白天清醒多了。
“多……谢……”
陈青愣了一下,没说话。
那人似乎说话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我这条命……在修仙界混了几十年,早已看透人情冷暖,想不到临死前还能被你这凡俗的小子所搭救。”
修仙界?
陈青心里一动。他读过一些杂书,知道这世上有些高人,能修炼成仙,腾云驾雾,长生不老。他一直以为那是传说,是骗人的。
“你……你是修士?”他忍不住问。
那人点点头:“散修一个,炼气期,没宗门没靠山,混了一辈子,最后让兄弟给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兄弟?”陈青问。
“结拜二十年的兄弟。”那人苦笑,“一起发现了一处古修遗迹,得了点东西。他见财起意,趁我不备下了黑手。想不到二十年的情意终究抵不过……。”
陈青沉默了。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大利益面前,能够忍得住诱惑的……不多。人性这东西,在哪里都一样。
“你叫什么?”那人问。
“陈青。”
“陈青……好,我记住了。”那人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我叫柳五。我快不行了,你救不了我。”
陈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五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陈青。那册子上沾满了血,封皮上的字已然有些模糊了。又从身后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兽皮袋。
“这些东西……给你。”
“残卷,是我从那遗迹里偶然所得。兽皮袋里的是我所修功法,若有机缘,或可一试。若没机缘……就当个念想吧。”
陈青接过那本册子,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图画,画的是人体经脉穴位,以及一根根针的图影。他看的有些茫然,但他认出了封面上那几个模糊的字——“青针秘典”。
“我……我不能要。”他说。
柳五笑了,笑得很难看:“呵呵,我虽修为浅薄,但仍知这本残卷来历不凡。我不要你报答,就冲你在我临死前伸出援手救我这一回……这恩,我柳五还不了,只能把这些身外之物赠予你。”
他顿了顿,死死盯着陈青的眼睛:“若有朝一日你踏上这条路……记住,修仙界比你们读书人的考场……更黑。”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陈青慌了,摇晃着他:“柳五!柳五!”
柳五的嘴唇翕动着,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心一个叫……孙涛……的……人”
他的头一歪,再也没了动静。
陈青跪在那里,半天没动。
天亮的时候,他用树枝在地上挖了个坑,把柳五埋了。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一堆黄土。
临走前,他在坟前站了很久。他不知道孙涛是谁,不知道那本册子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叫柳五的人,临死前把最后一点东西给了他。
“我会替你收着的。”他对着那堆黄土说。
那个灰扑扑的兽皮袋,陈青打开看过,里面除了几块晶莹剔透的石头外,还有一本名为“五脏经”的完整书籍。
陈青只是粗略翻看了几眼后,便将书籍放入兽皮袋内,重新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路、土墙、土房,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可陈青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远远就看见自家那两间破土房。房顶上的茅草又稀了,墙上的裂缝更大了,门还是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门前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陈青一眼就看见娘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背对着门,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灶上的锅里冒着热气,飘出野菜汤的味道。
“娘。”
陈母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来。
那一刻,陈青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娘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有多了几条,眼睛浑浊,看人的时候要眯起来。她才五十出头,看起来却像六十多岁的人。
“青儿?”妇人的声音发抖,“是青儿吗?”
“娘,是我。”陈青放下书箱,走过去,跪在娘面前。
陈母的手摸上他的脸,从眉毛摸到下巴,摸了又摸。
“瘦了……”她的眼泪流下来,“瘦了这么多……”
陈青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满是裂口和老茧。他想起六年前离家时,娘的手还没有这么糙。
“娘,我不走了。”他说,“我在家陪你。”
陈母点点头,又摇摇头:“考上了?”
陈青低下头,不说话。
陈母明白了。她拍拍他的手:“没事,没事……没考上也好,在家待着,娘给你做饭吃的。”
她站起来,要去给他盛汤。陈青这才看见,她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娘,你腿怎么了?”
陈母闻言心中咯噔了一下,微微低下头摆摆手道:“前两天摔了一跤,不碍事的。”
陈青虽心有疑惑但也没再问。他端起那碗野菜汤,一口一口喝完。汤很淡,没什么盐味,但他喝得一滴不剩。
那天晚上,陈青睡在自己以前的床上。床板硬邦邦的,被子薄得透风,但他睡得格外踏实。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娘在隔壁咳嗽,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陈青被一阵砸门声吵醒。
“开门!陈家的,开门!”
陈青心里一紧,穿上衣服跑出去。
门已经被踹开了。院子里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是村里的恶霸宋老虎。他身后跟着两个地痞,一个提着棍子,一个抱着胳膊。
陈母站在院子里,脸色煞白。
“宋……宋爷,再宽限几天……”
“宽限?”宋老虎怪笑一声,“你借我十两银子,说好半年还。这都一年了,利息都翻了一番,你拿什么还?”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借据,抖了抖:“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今天再不还钱,这两间破房就归我了。”
陈青走过去,把母亲护在身后。
“宋老虎,我娘欠你多少?”
宋老虎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哟,穷酸回来啦?考上了没有?没考上吧?就你这副德性,考八辈子也中不了。”
陈青没理他,伸手去接那借据。
宋老虎把借据拍在他手里。
陈青看了一眼。十两。一年前借的,说好半年还。利滚利,现在变成二十两了。
他抬起头:“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宋老虎笑了,“你以为还是三年前?今天不还钱,我就拆了这破房,把你娘丢到河里去!”
他一脚踹在陈青胸口。
陈青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大口吐血。
“青儿!”陈母扑过来,被一个地痞一把推开,摔在地上。那地痞顺势又补了几脚。
陈青眼睁睁看着娘倒下,额头磕在门槛上,血一下子涌出来。
“娘!”
他挣扎着爬起来,扑过去,被另一个地痞一棍子抡在背上。他趴在地上,一口血吐出来。
宋老虎走过来,一脚踩在他脸上。
“废物。”他用力碾了碾,“读了那么多年书也只是个穷酸秀才。你以为就凭你这穷酸样还能翻身不成?”
陈青的瞳孔猛然收缩。
宋老虎蹲下身来,拍着他的脸,“你是个废物。你娘也是个废物,养出你这么个废物。”
陈青趴在地上,眼前一片血红。
他看见娘倒在血泊里,看见那扇破门歪歪扭扭地开着,看见宋老虎的嘴脸在眼前放大。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行字。
那是柳五那本残卷上的一句话,他只看过一眼——“气走周身,凝于指端,以意为引,以气御物……”
他此刻心中顿时有所明悟。
一股莫名的怒气涌上心头,他闭上眼睛,按照那句话说的,想象着自己体内有一股气,从丹田升起,流遍全身,最后凝聚在右手手指上。
他感觉到了一股热流!
那股热流很微弱,像一根细线,从腹部升起,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手臂,走到手腕,最后凝聚在右手食指上。
他猛地睁开眼睛。
手边正好有一根针。
那是他随身带的缝衣针。他从小就带着,给娘补衣服,给自己补衣服。在外六年,除了日常读书和准备考试外,陈青还当过裁缝,赚取一些日常开销。此刻那根针就掉在地上,离他的手不到一寸。
他捡起了那根针。
宋老虎正要转身。
陈青把针夹在指间,用力甩了出去。
这是他做裁缝多年练出来的本事——甩针,把线甩直,好穿进去。这动作他闭着眼睛都能做。
针飞了出去。
快得像一道光。
“噗。”
宋老虎往前扑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那两个地痞愣住了,回头看。他们看见宋老虎趴在地上,后脑勺上插着一根针。针直直地插进脑袋里,只剩一点针尾露在外面。
“啊——!”
他们尖叫着跑了。
陈青躺在地上,大口喘气。那股热流消失了,他浑身酸软得像被抽干了力气。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他杀人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爬到娘身边。
陈母还有一口气。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白得吓人。
“娘,娘!”
陈母睁开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她没有发出声音,但陈青看懂了——她说的是“快走”。
陈青咬着牙,背起娘,顺手一把拽过书箱,冲出家门。
身后,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他不敢回头。背着娘亲一口气跑出村子,跑上山坡,跑进那片荒山野岭。
他跑了整整一天,期间停留了两次,给娘亲简单包扎后便一刻也不敢耽搁,生怕村里的那些地痞和官府之人追来。
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跑了多远。陈青只觉快要累趴之际,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一座破庙,陈青气喘吁吁的来到破庙前,他终于跑不动了,瘫坐在破庙的石墩上。
他把其母轻轻放下来,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等喘匀了气,他抬头看——这是一座坍塌了大半的破庙,神像倒在地上,香案上积满了灰,屋顶上好几个大洞,阳光从洞里照进来,照出满地的落叶和鸟粪。
他把娘背进庙里,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角落,把娘放下来。
老人已经昏迷了。
万幸的是,妇人尚有气息,并没有生命危险。在回想到先前回家时看到娘亲那一瘸一拐的腿脚,陈青心中便已明了,显然这与那宋老虎脱不开关系。他跪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娘……”
破庙里只有风声。
过了许久,陈青的心始终仍无法平复,娘亲受伤,他又杀了人,此刻内心充满着忐忑与不安。在翻看书箱,想要从中找点有用的东西时,其颤抖着手,无意间再次翻到那个兽皮袋。
兽皮袋里的那本“五脏经”,其第一页赫然写着:“天地灵气,万物之本。有感而应,引气入体,气可淬炼己身,亦可助人生血回魂,是为修真之始。”
如此说来,只要修炼出那所谓的气,便可助于娘亲的伤势复原!
看到这里,陈青的双眼顿时一亮。不过其下还有一行字:“然灵根稀有,万中无一,非灵根者无法聚气。且灵根有别,资质差分,入修仙一途,何其艰难。”
灵气!灵根!
这几个字眼,如同惊雷,在陈青脑海中炸响。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拥有灵根,但是眼下娘亲伤势颇重,若没有灵气相助,恐有生命之危。
故而陈青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得其他,随即盘膝而坐,根据五脏经中所述开始修炼起来。
庙外,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二十里外,那两个地痞正跪在县衙大堂上,浑身发抖。
“大人!那陈青……他是妖怪!他用一根针,就把宋老虎杀了!”
县太爷皱起眉头。他让人把那根针取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针,就是普通的缝衣针。
可宋老虎脑袋上的那个洞,不是普通针能做到的。
县太爷想起年轻时走南闯北听过的一些传闻。他沉默了很久,随即开口道:“发布通缉,张贴画像,缉拿凶手陈青。”
破庙里,陈青并不知道这些,此刻在他丹田处已然聚集了一股仿若黄豆大小的气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