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在林中发足狂奔。
枯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荆棘划破衣裤,在小腿肚上犁出一道道血痕,他浑然不觉。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身后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站住!”
“别让他跑了!”
陈青不敢回头。他只知道往前跑,往林子最密的地方跑,往他采药时走过无数遍的山路跑。
可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些官差是吃官粮的,平日里追捕盗贼,练就了一身翻山越岭的本事。陈青一个读书人,就算这些日子修炼出些真气,到底比不上人家经年累月的脚力。
跑出二里地,他听见身后有人喊——
“往那边包抄!”
“别让他翻过山梁!”
陈青心里一沉。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也熟。
他咬着牙,脚下猛地一拐,偏离了原先的方向,往一处断崖跑去。那断崖他采药时去过,下面是个深谷,谷底有一条暗河。如果他能跳下去——
不对。
他跑着跑着,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些官差追了他这么久,怎么还没有放箭?
他回头看了一眼——
十几个人追在身后,最近的离他不过二十丈。可他们手里只有刀,没有弓。
陈青心里一动。
他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过,县衙里的弓手是有数的,平日里都待在城里,轻易不会出动。这回追他的人虽然多,却都是些步快,一个弓手都没有。
他们没想到他会跑进山里。
他们以为抓一个穷秀才,用不着弓箭。
陈青脚下不停,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没有弓箭,他们想抓住他,就只能靠两条腿追。他跑不过他们,但他可以……
又是一根枯枝抽在脸上。
陈青眼前一黑,脚下踉跄了一下。他稳住身子,继续往前跑,脑子里却越来越清醒。
他跑不过他们。
但他可以让他们追不上。
前面又是一片密林。陈青冲进去,脚下故意踩断几根枯枝,制造出往前跑的动静。然后他猛地一矮身,钻进了一丛灌木底下。
追兵冲进来,从他身边三丈外呼啸而过。
陈青屏住呼吸,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脚步声远去。
喊杀声远去。
他等了很久,等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从灌木丛里爬出来。
天已经快黑了。
他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脸上被抽破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小腿上的伤口火辣辣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可他没有时间歇。
他得回去找娘和孙秀。
陈青撑着身子站起来,辨别了一下方向,往后山的方向摸去。
天彻底黑了。
陈青在夜色里摸索着往前走。山里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一点一点辨认地形。
他不知道那些官差有没有撤走。
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搜到后山。
他只知道他得回去。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摸到了那片密林。那个隐蔽的山洞就在前面不远处的山壁下,被一片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青放轻脚步,一点一点靠近。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不是风声。
不是兽走。
是人声。
陈青心里一紧,身子贴在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头儿,这儿有个山洞。”
陈青的心猛地一沉。
他探出头去,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见山洞口站着两个人影。一个举着火把,一个握着刀,正在往洞口张望。
完了。
他娘在里面。孙秀在里面。
而他现在离洞口还有二十丈,手里只有一把从路上捡的、生了锈的破柴刀。
“进去看看。”那个握刀的说。
举火把的人往洞里走了两步,火光照进去,照亮了洞壁。
陈青看见孙秀的身影往洞深处缩了缩,怀里紧紧抱着昏迷的娘亲。
“有人!”举火把的喊起来,“是个女的,还背着个人!”
陈青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他握着那把破柴刀,从树后冲了出去。
“住手!”
两个官差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黑暗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把破柴刀,那样子活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厉鬼。
“是陈青!”
“抓住他!”
握刀的那个官差迎上来,一刀劈向陈青。
陈青不闪不避,手里的破柴刀狠狠砸过去。
“当”的一声,两刀相撞。陈青虎口剧痛,破柴刀脱手飞了出去。
可他没停。
他整个人撞进那个官差怀里,把他撞得往后一倒,两个人滚在地上。
另一个官差举着火把冲过来,一脚踹在陈青腰上。
陈青被踹得翻了个身,嘴里一股腥甜涌上来。他死死抓住身下那个官差的衣领,不肯松手。
“放开!”
那个官差一拳砸在他脸上。
陈青眼前一黑,手却没松。
又是一拳。
又是一拳。
陈青的脸已经肿得变了形,嘴里全是血。可他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着那个官差的衣领,指甲都嵌进肉里。
“你他娘的——”
那个官差还要再打,突然身子一僵,整个人往前扑倒,压在陈青身上。
陈青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耳边却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脑袋上。
压在他身上的那个官差被人掀开了。
陈青躺在地上,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孙秀站在他面前。她双手握着一块沾血的石头,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脸上的表情却是他从未见过的狠。
那个举火把的官差躺在她脚边,脑袋上破了个洞,血流了一地。
“陈大哥……”
孙秀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她丢了石头,蹲下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想去扶他又不敢动,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陈大哥,你……你流血了……”
陈青躺在地上,看着她,突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直抽气,可他还是在笑。
“没事……”他的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死不了……”
孙秀跪在他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青撑着身子想爬起来,可一动,腰上就钻心地疼。他躺回去,大口喘气,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娘……呢?”
“洞里……好好的……”孙秀哭着说,“我没让她们进来……”
陈青点了点头。
他又躺了一会儿,攒够了力气,才撑着孙秀的肩膀,慢慢站起来。
两个官差躺在地上,一个被他压在身下那个,已经被砸晕了;另一个被孙秀开了瓢,血糊了满脸,不知是死是活。
“走。”陈青说,“这儿不能待了。”
他踉跄着往洞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孙秀。
“把那两个人拖进来。”
孙秀愣了一下。
“拖进来干什么?”
陈青没有说话。他走到那个被他压在身下的官差旁边,蹲下来,在他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块腰牌,一把铜钱,还有一块干粮。
他又走到另一个官差旁边,同样搜了一遍。
然后他看着那两个昏迷的人,沉默了很久。
孙秀站在旁边,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害怕。
“陈大哥……”
陈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让孙秀心里猛地一跳。
那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陈青。
那个给她窝头吃、教她识字、把灵石分给她的陈青,眼睛里是温的。可眼前这个陈青,眼睛里是冷的,冷得像山里的夜。
“把他们拖进来。”陈青又说了一遍。
这回孙秀没有再问。
她把两个官差一个一个拖进洞里,拖到最深处。陈青跟在后面,手里握着那把从地上捡起来的官差佩刀。
刀身被火光映着,泛着冷光。
孙秀看着他握着刀走进来,心跳得越来越快。
“陈大哥,你要……”
陈青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两个昏迷的人面前,低头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孙秀看见他握着刀的手在抖。刀尖微微颤着,在洞壁上投下抖动的影子。
然后她看见陈青举起刀——
又放下。
又举起——
又放下。
刀身在火光里抖个不停,像秋风里的枯叶。
孙秀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盏茶,也许只是一瞬间。她看见陈青突然把刀往地上一扔,整个人蹲下去,两只手抱住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他在哭。
孙秀站在那里,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陈青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下不了手……”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闷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我下不了手……”
孙秀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她娘哄她那样,一下,一下。
洞外,夜风呼啸而过。
洞里,只有两个年轻人的呼吸声,和远处角落里那两道微弱的、昏迷中的喘息。
过了很久,陈青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着,脸上的血混着泪,糊成一片。他看着孙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秀看着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陈大哥,你是好人。”
陈青愣了一下。
“我不是。”他说,“我杀过人。”
“那是恶人。”孙秀说,“不一样。”
陈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这两个人呢?”他问。
孙秀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握着石头,砸破了一个人的脑袋。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你要是杀了他们,就跟那些恶人一样了。”
陈青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把刀。刀身上映着火光,也映着他的脸——肿得变了形的脸,血糊了半张脸,眼眶红得像要吃人。
那是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刚才举着刀,站在两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面前,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杀了他们,就没人知道你们在哪儿了。
那个声音说得对。
杀了他们,确实就没人知道了。
可那之后呢?
他陈青,还是陈青吗?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里的冷意已经淡了很多。
“把他们捆起来。”他说。
孙秀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好!”
她爬起来,跑去拔藤蔓。陈青捡起那把刀,走到两个昏迷的官差面前,用刀把他们的腰带割断,又把他们的外衣撕成布条。
等孙秀抱着藤蔓回来的时候,陈青已经把两个人捆得结结实实。
他又从他们身上撕下两块布,揉成团,塞进他们嘴里。
“等他们醒了,”陈青说,“问问他们来了多少人,还有没有援兵。”
孙秀点点头。
陈青站起来,走到娘亲身边。
老人还在昏迷,呼吸平稳,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他跪下来,握着娘的手,把额头抵在娘的手背上,很久没有动。
孙秀站在旁边,看着他。
“陈大哥。”
“嗯?”
“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陈青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外面有官差在搜捕他们。这地方已经暴露了,天亮之前必须离开。可这茫茫大山,他们能去哪儿?娘还昏迷着,孙秀才十五岁,他自己浑身是伤,口袋里只剩两枚灵石,一块干粮,和一把从官差身上搜来的铜钱。
他不知道去哪儿。
他只知道,他得活下去。
娘得活下去。
孙秀也得活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孙秀。
“会有人来接应他们。”他说,“天亮之前,咱们得走。”
孙秀点点头。
陈青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还是黑的。
远处山脚下,隐约有火光晃动——那是官差们在搜山。
他数了数,至少有七八处火把。
来的人不少。
他回到洞里,把那两个昏迷的官差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捆结实了,然后走到娘亲身边,蹲下来。
“我背娘。”他对孙秀说,“你把书箱和这些东西收拾一下,咱们马上走。”
陈青把娘背起来。老人轻得让他心里发酸,隔着衣裳都能摸到一根根的骨头。
“走。”
两个人摸出山洞,往更深的山里走去。
身后,火把的光越来越远。
前方,是无边的黑暗,和不知道通向何方的路。
陈青背着娘,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他只知道,他得走下去。
为了娘。
为了孙秀。
也为了那个举着刀、最终没有砍下去的自己。
走到一处山坳,孙秀突然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陈大哥。”
陈青停下来,回头看她。
孙秀站在黑暗里,眼睛却亮亮的。
“刚才那两个人,”她说,“他们没进山洞前我听见他们说话。”
“说什么?”
“他们说,县里贴了告示,抓住你,赏银五十两。”
陈青愣了一下。
五十两。
他想起宋老虎那张借据——十两银子,一年就翻到二十两。五十两,够一个庄稼人活十年。他一个穷酸书生竟能值五十两悬赏,这悬赏金额不可谓不高,其中肯定有宋老虎家里人背后助波推动。
孙秀看着他,又加了一句:
“他们还说了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说,有个逃犯逃到了华云州,华云州地界距离此地只需翻过几座大山,走个十天半月便可抵达,那是连官府都管不着的地方。”
陈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华云州他确实听过,据闻那里极为富饶,道儒两家盛行,不受官府管辖,只是至今也未曾去过也不知是真是假。
陈青抬起头,往南边望去。
天边已经泛起一丝灰白,隐约能看见远山的轮廓。
华云州。
他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但他知道,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走。”他说,“往南走。”
孙秀点点头。
两个人,一背一扶,消失在天亮前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