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落华云州,偏房内的灯火随之熄灭。
陈青盘膝坐在榻前,双目闭合,呼吸绵长平稳。窗外老槐枝叶在夜风里轻晃,碎影落在土墙之上,如斑驳的光阴。丹田内的真气循着《五脏经》的轨迹缓缓流转,白日里翻阅《青针秘典》时微微躁动的锋锐之气,已被他尽数收敛,归于丹田一隅,与清冷之气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榻边,孙秀睡得极沉,小小的身子蜷缩着,眉头却仍微微蹙着,想来是深山里的苦难仍在心底留着余悸。陈青侧过身,替她掖了掖磨得发白的粗布被角,目光又落向榻上的娘亲。妇人呼吸虽仍微弱,却比逃亡之初平稳了太多,鼻翼间偶尔溢出的轻喘,带着一丝安稳的意味。
他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白日里触到《青针秘典》的微凉触感,以及指尖那缕转瞬即逝的针气。
《青针秘典》上的针图、经络批注、那句“针者,以气通之,以心守之”,像一颗种子落进心田,悄然生根。华云州是仙凡混居之地,修士随处可见,若他始终只凭粗浅草药、蛮力求生,别说救醒娘亲,怕是连护着孙秀安稳度日都难。这残卷上的针术,既能调气血、通经脉,自然也能救娘亲的命,若是用心学之,或许还能成为未来安身立命的依仗。
“罢了。”陈青在心底轻叹了一声,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串未花完的铜钱上。
白日里付了一百五十文房租,余下的铜钱约莫百文左右。这点钱,撑不了多久。华云州的物价,他在街巷里已瞧出几分,寻常一碗素面都要十文,若想长久,必须尽快谋得更稳定的营生。
采药换钱,是眼下最直接的法子。
华云州城外有连绵山脚,草木繁茂,想必草药种类远胜青牛山。他从前在乡里跟着郎中识得几种草药,采摘来换些铜钱应是不难。至于针术,只能暂且压后,先靠双手挣得温饱,再慢慢琢磨这救命的本事。
这般想着,陈青缓缓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偏房门。
院中一片寂静,月光透过槐叶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地上织出细碎的纹路。正房的窗纸透着微光,周婆婆大约还未歇息。陈青放轻脚步,走到院角的压水井边,拿起一只空竹篓,又摸了一柄磨得锋利的小柴刀,便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
夜色微凉,州城的喧嚣早已褪去,只剩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声,以及远处街巷间几声零星的犬吠。陈青沿着街巷快步前行,避开几处灯火通明的酒肆,专走僻静的侧巷。
出了城门,便是城外的山脚。
此处与青牛山的荒险不同,虽也草木丛生,却有人迹往来,山路平整许多,想来是附近百姓常来采药、砍柴所致。月光下,草木枝叶上的露珠泛着微光,空气里混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比偏房内多了几分通透。
陈青沿着山脚一路慢行,目光仔细扫过每一株草木。
柴胡、防风、车前子、蒲公英……一路走下来,竹篓里已添了不少。这些都是寻常草药,虽不值大钱,却胜在数量多,积少成多。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行至一处较为偏僻的山坳。此处草木更盛,几株不知名的灌木丛生,叶片呈椭圆形,开着细碎的白花。陈青眼前一亮——这是“血见愁”,止血消肿的良药,比他在青牛山采到的药效更佳,在华云州的药铺里,价格也比寻常草药高出不少。
他放下竹篓,拿起柴刀,小心翼翼地俯身挖掘。血见愁的根须扎得深,他挖了许久,才挖出一株完整的,根须带着泥土,鲜润饱满。接连挖了七八株,竹篓底部已被铺满。
正当他准备继续寻找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的轻喘声。
陈青心中一凛,立刻握紧腰间的官刀,身形一闪,躲到一株粗壮的古槐后。
他如今身份敏感,又初到这陌生之地,必须谨慎些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草木间走出。
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手里也拎着一只竹篓,腰间挂着一只小小的药囊。她看到眼前空荡的地面,又扫过周围被翻动过的草木,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奇怪,明明看到有人在这里……”少女小声嘀咕着,踮着脚四处张望。
陈青屏住呼吸,悄悄打量她。
这少女眉眼清秀,带着几分山野少女的质朴,只是眼神间透着一丝警惕。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缓缓从槐树后走了出来,压低声音道:“小姑娘,你也是来采药的?”
少女被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手忙脚乱地护住竹篓,待看清陈青的模样,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仍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这里的草药都是我先找到的,你不许抢!”
陈青微微颔首,举起手中的竹篓,示意里面都是他方才挖的草药,又指了指自己的左臂——那里有一道未愈的伤口,正隐隐渗着血渍,“我叫陈青,是城南小院的住客,来采药换钱养家。并非抢你的草药。”
少女看了看他的伤口,又看了看他身上沾着泥土的破衣,眼神中的警惕稍稍缓和,却仍道:“那你也不能采这里的!我每天都来,这里的草药长得最好。”
陈青心中一软,这少女倒是个护着自己东西的性子。他指了指山坳深处:“我往里面走走,那里应该还有草药,不与你争。”
少女歪头看了看山坳深处,又看了看陈青,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叫阿禾,住在山下。你要是想采些好药的话,就跟我来吧,我知道哪里有好草药,还能避开那些有刺的荆棘丛。”
说完,她也不等陈青回应,便率先转身,朝着山坳深处走去。
陈青愣了一下,随即跟上。
阿禾的脚步很轻快,对山路极为熟悉,七拐八绕,带着陈青穿过一片茂密的草木,来到一处向阳的坡地。
坡地上长满了一种叶片厚实、呈翠绿色的草药,阿禾弯腰摘下一片,递给陈青:“这是‘润心草’,能养气血,药铺里收得贵,我娘以前生病,就是用这个熬汤的。”
陈青接过润心草,叶片触感温润,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识得此草,只是比寻常润心草药效更盛,想来是因为华云州水土滋养的缘故。
“多谢你,阿禾。”陈青真心道谢。
阿禾摆了摆手,自顾自地采摘润心草,一边采一边道:“你是外乡来的吧?看你衣服破了好几个洞,还有,你背上的刀,是捕快用的官刀?”
陈青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前在乡里帮过官府的忙,得了这刀。并非什么大事。”
他不愿多谈逃亡之事,阿禾虽看着质朴,可萍水相逢,多说无益。
阿禾也没多问,只是继续采着草,忽然又道:“你是不是受伤了?我这里有金疮药,比你自己敷的草药管用。”说着,她从腰间的药囊里取出一小罐褐色的药膏,递了过来。
陈青看着那罐药膏,心中微微一动。他背上的伤口因连日赶路,又崩裂了几分,只是一直忍着没说。没想到被这小姑娘看了出来。
“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有草药。”陈青婉拒。
“拿着吧,反正我娘做了好多,用不完。”阿禾不由分说,将药膏塞进他手里,“你要是不涂,伤口发炎了,就没法采药了,还怎么养家?”
陈青看着少女认真的眼神,心中一暖,不再推辞:“那多谢你了,阿禾。改日我采到好草药,分你一半。”
“好呀!”阿禾立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山间的月牙。
两人一路采摘草药,偶尔闲聊几句。陈青得知,阿禾的娘卧病在床,她每日都来采药换钱给娘治病;也得知,华云州的药铺都在城南的老街,其中“仁和药铺”收草药的价格最高,只是对草药的品质要求也最严。
不知不觉,天已蒙蒙亮。
阿禾的竹篓里已装满了润心草和其他几种草药,陈青的竹篓更是添了不少血见愁、润心草。
“我该回去了,不然我娘该担心了。”阿禾收拾好竹篓,对陈青道,“你也快回去吧。”
“好。”陈青点头,“路上小心。”
阿禾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山下跑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草木间。
陈青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在这陌生的华云州,能遇到这样一个单纯的小姑娘,倒是一件幸事。
他也提着竹篓,朝着华云州城走去。
晨光微熹,州城的城门已然开启。往来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赶路的行人,也有早起采药的郎中。
陈青沿着城墙根,快步走到城南老街。
老街是华云州的药铺、杂货铺聚集地,一条长街两侧,药幌林立,药香弥漫。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阿禾所说的“仁和药铺”。铺子门面宽敞,木质的柜台上摆着各种草药,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掌柜,面容和善,正与几个郎中交谈。
陈青走到药铺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掌柜的,我来卖草药。”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沾着泥土的衣衫和竹篓上,淡淡道:“进来吧,把草药倒出来看看。”
陈青走进铺内,将竹篓里的草药倒在一旁的青石板上。
血见愁根须完整、润心草叶片鲜润、当归黄芪品质上乘,每一株都打理得干净,无杂质。
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拿起一株血见愁,用指甲掐了掐根部,又闻了闻气味:“血见愁不错,润心草也新鲜,还有这些当归、黄芪,都是上品。”
他拿起一杆小秤,一一称重。
片刻后,掌柜的报出价格:“血见愁三斤,每斤十文;润心草两斤,每斤八文;当归一斤,十五文;黄芪一斤,十二文,还有这……总共是三百二十文。”
三百二十文!
陈青心中一喜,比他预想的要多。原本以为能换一百文就不错了,没想到竟能得这么多。
“掌柜的,给你。”陈青连忙道。
掌柜的点了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串铜钱,数了三百二十文递给陈青。
陈青接过铜钱,入手沉甸甸的,心中满是踏实。这是他在华云州靠自己双手赚到的第一笔钱,比从捕快身上搜来的铜钱更有分量,也让他看到了在这陌生城池立足的希望。
“多谢掌柜。”陈青躬身道谢,提着空竹篓,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掌柜的忽然叫住他。
陈青停下脚步,回头道:“掌柜还有事?”
“你采的这些草药品质很好,以后若是还能采到这些,可直接来我铺子里,我按高价收。如何?”掌柜看着他说道。
陈青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事!有了固定的药铺收药,他以后就不用再担心草药卖不出去,也能稳定挣得收入,不用再为每日的开销发愁。
“多谢掌柜,晚辈一定常来。”陈青连忙应道。
离开仁和药铺,陈青没有立刻回小院。
他先去了街边的馒头铺,买了两个白面馒头——一个留给自己,一个打算带给孙秀。
做完这些,他才提着馒头,快步往回走。
回到小院时,孙秀已经醒了,正守在榻边,给陈母擦脸。见陈青回来,她立刻迎了上来,眼睛亮晶晶的:“陈大哥,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去城外采药了,换了钱。”陈青笑着晃了晃手中的铜钱,又把馒头递给她,“快吃,刚买的,还热乎。”
孙秀接过馒头,咬了一小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她没舍得全吃,掰了一半轻轻放在陈母的枕边,虽然陈母还不能进食,可她想让陈母闻闻麦香。
陈青看着满心欢喜的孙秀,随后从怀里掏出所有的铜钱,数了数,约莫四百文。他将两百文收起来,剩下放在孙秀手里:“你收着,以后买米买盐、缝补衣服都用这个。”
孙秀却摇了摇头,把铜钱推回去:“陈大哥,你收着吧。你要采药,还要买东西,我不用钱。”
“让你收着就收着。”陈青板起脸,却语气温和,“你还小,总要有自己的一点钱,不然想买点针线都没有。”
孙秀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只好点点头,把铜钱收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小手紧紧捂着,像是护着什么珍宝。
吃过早饭,陈青便开始忙碌。
他先给娘亲熬了一碗润心草汤,按照以往村里的古方记载,润心草搭配当归,能更好地滋养气血,帮助娘亲恢复。又给孙秀熬了一碗清淡的草药汤,少女连日操劳,身子也有些虚弱,得好好补补。
待汤药熬好,喂给娘亲与孙秀喝下,陈青才坐在案前,用老妇人家的一个算盘,从开始梳理今日的收获以及规划接下去的开支。
“房租一个月一百五十文,米粮、柴火、草药,每日开销至少十文,这样算下来,勉强能撑多一个月。一个月后,若还不能谋到更稳定的营生,日子又会陷入艰难。”陈青在心底暗道。
他的真气,如今已能勉强运转《五脏经》的法门,可上面除了修炼真气的法门外,并无记载任何修仙者的法术。而那本《青针秘典》,看似像医书,里面却是记载着一些玄妙的控针法术,而这些所谓的法术又晦涩难懂,陈青一时间也并不能够理解。
若是能够理解与参透上面的针术,那么类似娘亲的病应该便能够迎刃而解了。
刚到华云州的时候,陈青便想过带母亲去医馆找郎中,故而还特意询问了周婆婆一番,周婆婆却称当地医馆的郎中诊费都极高,稍一动则便是数百文钱,以陈青目前的财力并不足以支撑,唯有拖延几日先积攒一些钱。
就在这时,周婆婆从正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竹篮,里面放着几件缝补好的粗布衣服。
“陈青,这是你和你妹妹的衣服,我帮你们补好了。”周婆婆把衣服递给陈青,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竹篓上,“采药去了?卖了多少钱?”
“卖了三百二十文,多谢周婆婆关心。”陈青接过衣服,感激道。
“华云州的草药,好采得很,就是要识货。”周婆婆点了点头,又道,“明日城门口有个集市,各行各业的人都去摆摊,也有不少铺子去招人。你若是想找营生,明日可以去看看。”
“多谢周婆婆提醒。”陈青心中一喜,这正是他需要的机会。若是能在集市上找到一份固定的差事,哪怕是帮药铺打杂、帮书铺抄书,也能稳定收入,不用再每日奔波采药。
周婆婆笑了笑,又道:“秀儿这孩子倒是勤快,一早就在帮我打扫院子,还帮我压了水井里的水。这孩子,真不错。”
陈青侧目看向正在院中晒衣服的孙秀。少女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忙碌着,动作认真,一丝不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从未喊过一句累。
“她是个好姑娘。”陈青轻声道,语气里满是欣慰与心疼。
周婆婆看了看他,忽然道:“华云州的集市,鱼龙混杂。你是外乡人,凡事多留个心眼,别被人骗了,也别卷入是非。安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晚辈谨记。”
歇息了片刻,陈青便盘膝修炼起《五脏经》,其双目闭合,引气入丹田,两股气息缓缓流转——清冷之气润养脏腑,锋锐之气则顺着《青针秘典》的运行路线施展,他想试试,昨日感受到的针意,今日能否再次凝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