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盛,华云州城的烟火气顺着街巷漫入小院。
陈青盘膝坐于榻前,周身气息沉静如水。丹田之内,《五脏经》所修真气缓缓运转,清冷如泉的气脉滋养着脏腑筋骨,锋锐如丝的气劲则循着昨夜初窥的《青针秘典》路线,顺着小臂经脉缓缓沉向指尖。
没有半分凶险,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契合感。
指尖先是泛起一阵微麻,随即一缕极细、极锐的气感悄然凝聚,悬于指腹之上,若有若无,却清晰可触。这便是秘典中所记的针气,非凡俗铁针,而是以自身真气凝化的无形之针,可通经脉、可调气血、可愈伤病,正是他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陈青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缕针气。
真气运转不过片刻,额角便渗出细密汗珠。针气消耗远超寻常吐纳,以他如今浅薄的修为,尚不能长久支撑。
《五脏经》共分一十三层,按照经中所描述,他已然练成了第一层,拥有微薄的真气傍身。此刻他缓缓收势,将针气敛回丹田,睁眼时,眸中掠过一丝明悟与笃定。
《青针秘典》晦涩却不凶险,脉络与《五脏经》隐隐相通,二者同修,非但互不冲突,反而能相互补益。只是他根基尚浅,真气不足,想要凭此针气为娘亲疏经活血,尚缺火候与经验,还需日夜苦修,稳步积累。
“陈大哥,我烧好水了,你要不要洗漱?”
孙秀的轻唤从门外传来,少女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清亮,一扫昨夜的疲惫。陈青起身推门,便见院中阳光正好,老槐树叶筛下斑驳光影,孙秀正提着铜壶往木盆中倒水,周婆婆则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择菜,一派安稳烟火气。
“我来吧。”陈青上前接过铜壶,指尖触到温热的壶身,心中那丝因修炼而生的紧绷也随之散去。
洗漱完毕,三人简单用了早饭——昨夜剩下的白面馒头配着清水,虽简陋,却吃得踏实。陈青将余下的铜钱仔细收好,又把孙秀贴身藏着的二百文重新叮嘱一番,这才背起那只空竹篓,腰间暗藏旧官刀,准备前往城门口的集市。
“陈大哥,你早些回来。”孙秀站在门边扬着手对着陈青喊道。
“放心,我天黑前一定回,若是顺利,今日便能寻到稳定差事。”陈青温声安抚,又转头朝周婆婆拱手,“婆婆,家中娘亲与秀儿,劳您多照拂。”
周婆婆抬眼颔首,语气平淡却可靠:“去吧,院里有我,丢不了。”
得了承诺,陈青不再多言,转身踏出小院,汇入街巷人流之中。
此时已近辰时,华云州彻底醒了过来。主街之上车马往来,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酒肆茶楼飘出香气,偶有衣袂飘飘的道人缓步而过,引得众人侧目,却无人敢上前惊扰。大晋南疆与南郑国交界的独特气韵,在此地展现得淋漓尽致——凡俗烟火与仙家气意共存,市井喧嚣与隐世静谧相依。
陈青压低帽檐,目不斜视,专往人流密集处走。城门口的集市远比他想象中更为热闹。
宽阔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摆满摊位,有卖草药的、卖铁器的、卖针线布匹的、卖熟食点心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作一团,喧而不乱。两侧廊下则立着一块块木牌,上面写着各式招工信息——药铺招学徒、书坊招抄书匠、客栈招杂役、镖局招趟子手,甚至还有几家修士开设的器物坊,在招打理灵草的杂工。
陈青沿着廊下慢慢细看,目光逐一扫过木牌上的字迹。
抄书匠要求识字且字迹工整,他虽秀才,也算精通笔墨,但是抄书匠的工钱却并不高,仅能勉强温饱;客栈杂役劳累且需久站,他还要分出时间修炼与照料娘亲,精力不足;镖局趟子手需身手过硬,且常年在外奔波,根本无法顾家;至于修士坊市的差事,他如今真气浅薄,又无引路人,贸然前去只会被视作凡人杂役,白白耗费时间。
一路看下来,竟无一桩差事完全合心意。
他正沉吟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引得周遭行人纷纷围拢观望。
“你这老东西,给人治伤治到一半便撒手,算什么郎中?我家兄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拆了你的破店!”
粗声恶气的呵斥响起,伴随着桌椅碰撞的闷响。陈青下意识挤入人群,便见一间挂着“回春堂”匾额的简陋药铺外,一位须发花白的老郎中被推得踉跄几步,面色发白,却依旧强撑着开口:“非是老朽不救,实在是这位小哥伤势过重,淤血堵心脉,老朽凡俗针石已无能为力,除非……除非有真气修士出手,以气御针,方可疏通。”
“真气修士?那等人物岂是我们能见得着的!我看你就是推脱!”
闹事者是两名精壮汉子,一人捂着胸口蜷缩在地,面色青紫,呼吸急促,嘴角不时溢出血丝,显是内伤极重;另一人则满脸凶戾,正抬脚要踹向老郎中店内的桌椅。
周遭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人敢上前劝阻。华云州虽大,可真气修士在凡人中的占比却是仅有万分之一,就算是那些修士所开设的店铺,多数也都是由凡人打理,纵然有幸能遇到那么几个,但那些自命不凡的修士岂是那般好接触的?
陈青的目光死死落在那受伤汉子的胸口之处。
《青针秘典》的记载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淤血滞于心包络,阻塞气血运行,若不及时疏通,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心肺衰竭而亡。老郎中所言没错,凡俗针石力道太浅,穿不透淤堵之处,唯有以气御针,直入穴位,方能破瘀通脉。
而他指尖,恰好能凝出那一缕无形针气。
心跳微微加快,陈青攥了攥掌心。
救人,便意味着要当众显露针气,暴露自己身怀异术的秘密。他如今身份敏感,初来乍到,最忌引人注目。可若是不救,一条鲜活的性命便会在眼前消逝,老郎中也会跟着遭殃,更何况,这也是他验证《青针秘典》针术的最好机会——是纸上谈兵,还是真能救命,一试便知。
短短片刻,他已拿定主意。
“住手。”
一声清喝自人群中传出,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稳定力,瞬间压下了周遭的喧闹。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身破旧布衣的陈青缓步走出。他身形不算高大,却腰背挺直,眼神沉静,周身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度。
“你是哪来的毛头小子,也敢管老子的事?”闹事汉子转头怒视,眼中满是凶光。
老郎中也愣在原地,看着眼前陌生的青年,满脸疑惑:“小友,你……”
陈青没有理会呵斥,径直走到受伤汉子身前,蹲下身,指尖轻轻搭在其腕脉之上。脉搏急促而滞涩,正如他所料,心包络淤血已到极致,再拖片刻,便回天乏术。
“老丈,他可是被重物撞击胸口,伤及内腑?”陈青抬头问道。
老郎中连连点头:“正是!说是在码头扛货时被木梁砸中,送来时便已如此,老朽针石尽出,却半点淤血都引不出来。”
“我能救。”
四字出口,全场死寂。
闹事汉子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黄口小儿也敢说大话?我看你是活腻了!我兄长若是被你治死,我把你骨头拆了!”
“你兄长淤血滞于心包络,阻塞气血运行,若不及时疏通,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心肺衰竭而亡。治与不治全在你一念之间。”陈青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那闹事汉子闻言竟莫名心头一慌,上下打量了陈青一眼,此子看似年轻且衣着破旧,但从其话语中又透着一丝自信,尽管内心有些难以置信,但却也不敢再肆意撒野。
故而那闹事汉子沉吟片刻后,压制住火爆的脾气,向着陈青微微抱拳道:“小兄弟,若能医治好我兄长,我兄弟二人必有厚报。”
周遭众人闻言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这青年谁啊?看着不像郎中。”
“老郎中都治不好,他一个小子能行?怕不是疯子吧。”
“此子一身书生打扮,或许肚里真有一两医术墨水也说不定……”
议论声不绝于耳,陈青却恍若未闻。他让老郎中取来一枚最细的凡铁银针,又示意众人退后几步,留出足够空间。随即,他闭上双眼,凝神吐纳——丹田内真气流转,锋锐之气顺着经脉直奔指尖,昨夜反复锤炼的无形针气,再次缓缓凝聚。
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压制。
指尖微抬,针气裹着那枚细针,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稳稳对准受伤汉子胸口的膻中穴。
《青针秘典》的心法在心底默念:“针者,以气通之,以心守之,气到针到,针到瘀散……”
指腹轻轻一送。
无形针气裹挟着细针,精准刺入穴位,深浅恰到好处。
陈青指尖微捻,以气御针,缓缓催动针气钻入经脉之中,直逼那团淤积的淤血。针气虽弱,却锋锐无比,如同细刃割棉,一点点将凝固的淤血拨开、打散。
事实上借助银针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以陈青如今凝聚出来的无形针气,其锋锐程度比之凡铁银针还要强上几分。
全程不过十息功夫。
他缓缓收针,指尖针气散去,额角已布满汗珠,气息也微微有些急促——以他如今的修为,施展一次以气御针便已是极限了。毕竟这种法门乃是将体内真气不断压缩凝形,看似细小的一道针气,却是蕴含有不少的真气,其凝聚的复杂程度也非寻常修士所能随意施展的。
下一刻,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蜷缩在地的汉子猛地咳嗽几声,一口紫黑色的淤血从口中咳出,随即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青紫转成淡红,呼吸也变得平稳顺畅,不再急促憋闷。
“兄长!”闹事汉子惊呼一声,连忙扑上前查看。
受伤汉子缓缓睁开眼,动了动手臂,又撑着身子坐起,一脸难以置信:“我……我不闷了!胸口也不疼了!”
全场死寂。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哗然。
“活了!真的救活了!”
“这书生还真有本事!”
“以气御针……他是修士?可看着又不像仙门弟子。”
“老郎中都治不好的伤,他一针就解决了,太神了!”
老郎中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把抓住陈青的手,老泪纵横:“小友!小友大才啊!老朽行医一辈子,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针术!这……这便是传说中的以气御针吧!”
陈青轻轻抽回手,压下体内翻腾的真气,淡淡开口:“不过是略通粗浅针术,侥幸救人罢了。”
他不愿多留,更不想被众人围堵追问,当即转身便要挤出人群。
“小友留步!”
身后,老郎中连忙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钱袋,连忙放到陈青的手上并开口道:“老朽姓苏,这间回春堂乃是老朽所经营。小友针术通天,若是不嫌弃,可否来我医馆坐诊?老朽不求你日日前来,只需你闲暇时过来指点一二,或是接诊疑难病症,薪酬好说,每日两百文,管三餐,还可帮你照料家人!”
此话一出,周遭众人又是一阵羡慕。
每日两百文,这已是寻常杂役三倍的薪酬,还管三餐,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美差。
陈青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动。
医馆坐诊,既能光明正大地用《青针秘典》的针术治病救人、积累经验,又能稳定赚取薪酬,兼顾修炼与照料娘亲,无需奔波采药,更不用卷入镖局、帮会的是非之中,而且他真实的医术仅停留在学徒层次,若是能留在医馆与老郎中学习的话,或许真能学到本事将娘亲医治好——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差事。
没有半分犹豫,陈青转过身,对着苏郎中微微拱手:“苏老丈抬爱,晚辈陈青,应下了。”
苏郎中闻言,喜不自胜,对于陈青所想他自是不知,随即连连拍手:“好!好!陈小友,你随我先回医馆安顿,明日便可正式坐诊!”
陈青却摇了摇头:“今日我需先回小院告知家人,明日一早,我必到回春堂。”
“应当!应当!”苏郎中满口应下。
老郎中拍了拍放在陈青手上的钱袋道:“这是今日的定钱,小友先拿着,明日老朽在医馆恭候大驾!”
陈青没有推辞,接过钱袋收好,再次拱手行礼,而后转身挤出人群,朝着小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对于那闹事汉子口中的厚报陈青并没有多想,也不知兄弟二人此刻沉浸在喜悦之中给忘了还是咋的,并没有第一时间向陈青酬谢。
阳光洒在他的肩头,将身影拉得修长。
怀中的铜钱温热,心底的方向清晰。
采药换钱的窘迫已成过往,《青针秘典》的针术初露锋芒,安稳的营生已然落定,救治娘亲的希望,也从未如此真切。
他一路快步,心中反复推演着方才以气御针的诀窍,只觉丹田内的真气,因适才的施展,竟比往日更为凝练几分。《五脏经》修真气根基,《青针秘典》修针术妙用,二者相辅相成,前路一片坦荡。
回到小院时,已是午后。
孙秀见他归来,立刻迎了上来,满眼期待:“陈大哥,寻到差事了吗?”
周婆婆也放下手中的活计,抬眼望来。
陈青笑着点头,将怀中的铜钱取出,又把在集市以针救人、苏郎中邀请坐诊的事缓缓道来,隐去了真气修士的细节,只说自己凭借古籍所学针术解围。
孙秀听得眼睛发亮,小脸上满是骄傲。
周婆婆眼中也掠过一丝赞许,淡淡开口:“行医救人,是积德的事,比打打杀杀强百倍。好好做,稳扎稳打,别恃技张扬,便可长久。”
“晚辈谨记婆婆教诲。”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
陈青坐在榻前,再次盘膝修炼。
丹田内,真气缓缓流转,指尖的针气比清晨更为凝练稳固。他缓缓抬手,对着空处轻轻一捻,一缕无形针气悄然凝聚,细如发丝,锐如寒芒。
《青针秘典》上的经络图谱,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娘亲昏睡的面容就在身侧,呼吸平稳,气血渐盛。窗外,老槐树叶随风轻响,小院安宁,烟火温软。
陈青缓缓睁眼,眸中没有迷茫,只有沉定如石的信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