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末,天边才泛起一抹浅白,陈青便已从打坐中醒来。
他盘膝而坐,再度运转真气。丹田之内,第一层修为的真气缓缓流转,清冷温润,滋养五脏六腑。经过昨日以气御针救人的实战淬炼,真气非但没有虚耗亏空,反而在反复吞吐之间,愈发凝练紧致。只是真气总量依旧微薄,莫说长久施针救人,便是每日维持修炼,都显得捉襟见肘。
陈青轻叹一声。
根基浅薄,灵气匮乏,乃是他如今最大的桎梏。
凡俗世间不比仙门大山,天地灵气稀薄如烟,寻常修士尚且难以修行,更别说他这连山门都未曾踏入一步的散修。若有灵石还好,无灵石无外物辅助,单靠自身吐纳,想要将《五脏经》修至第二层,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待到天光微亮,院外便传来孙秀轻缓的脚步声,少女正小心翼翼打扫院落,生怕惊扰了屋内之人。陈青收功起身,简单整理衣衫,推门而出。
晨雾轻薄,老槐树叶片上挂着露珠,空气清冽。
周婆婆早已坐在石凳上,熬好了稀粥,蒸了粗粮馒头。三人安静用过早饭,陈青叮嘱几句照料娘亲的话语,便辞别二人,径直往城南回春堂而去。
华云州的清晨,尚带着几分清冷。
街道两侧的药铺、医馆已然开门,可门前却是门可罗雀。偶有衣着体面之人走入,不多时便脸色难看地走出,口中低声抱怨诊金昂贵、药价惊人。
这便是华云州医馆的常态。
城中稍有名气的郎中,诊金动辄两三百文,抓药更是天价,寻常百姓辛苦半月,也不够看一次小病。久而久之,穷苦百姓、码头苦力、街边小贩,若非生死关头,绝不敢轻易踏入那些气派医馆。
唯有城南的回春堂,诊金低廉,药草实在,从不漫天要价,也不刻意刁难,这才勉强留住一些底层凡人,勉强维持生计。
陈青一路穿行,心中了然。
苏郎中为人忠厚,不贪钱财,却也正因如此,医馆清贫,难以支撑。也正是如此,他昨日出手救人,才会被苏郎中如此看重,不惜开出每日两百文、管三餐的优厚条件。
不多时,回春堂那破旧的匾额便出现在眼前。
木门虚掩,陈青轻轻推开,一股浓郁的草药清香扑面而来。苏郎中早已忙碌多时,正在药柜前分拣草药,见他到来,立刻堆满笑容,快步迎上。
“陈小友,你可来了,我还怕你来得太晚。”
“劳苏老丈久等。”陈青拱手行礼。
“不妨事不妨事。”苏郎中连连摆手,引着他来到诊桌前,“今日起,你便在此坐诊。我这回春堂不比别处,来的都是穷苦人,诊金低廉,你莫要嫌弃。”
陈青微微摇头:“治病救人,不分贵贱,晚辈岂会嫌弃。”
他目光扫过桌案,除了银针、脉枕,还堆着厚厚一摞泛黄医书——《伤寒浅注》《经络总纲》《针灸便览》《草药性味考》等等,皆是凡俗郎中必备典籍。
苏郎中见状,笑着道:“小友你虽有通天针术,可凡俗病症繁杂,风寒湿热、内外伤损,各有说法。这些医书你若是闲暇,不妨翻看一二,多懂一些,总无坏处。”
陈青心中一动。
他本是秀才出身,自幼饱读诗书,记忆力远超常人,过目不忘并非虚言。只是先前流落乡间,一心想考取功名,无暇涉猎医术。如今有此机会,既能学习凡俗医理,又能与《青针秘典》相互印证,可谓一举两得。
“多谢苏老丈信任。”
陈青坐下,随手拿起一本《经络总纲》翻开。
书页陈旧,字迹古朴,可在他眼中,却清晰易懂。人体经脉、穴位走向、气血运行、病症对应,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瞬间便牢记于心。不过半柱香功夫,一本薄册便已通读完毕,且脉络清晰,融会贯通。
他心中暗惊。
凡俗医理与《青针秘典》虽有高下之分,却在经络气血之上,殊途同归。凡俗医术重药石调理,青针秘典重真气通脉,二者互补,竟让他对人体奥秘的理解,陡然加深一层。
不过片刻,陈青便已放下医书,眼中多了几分明悟。
苏郎中看在眼里,暗自骇然。
这等看书速度,这等领悟能力,简直闻所未闻。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位青年,本就是秀才天资,再加上真气洗髓,记忆力远超常人,学习凡俗医术,自然如同饮水般简单。
“小友……你竟已看完了?”苏郎中忍不住问道。
“粗略翻阅,已明大概。”陈青淡淡回应,语气平静,并无半分骄傲。
苏郎中长叹一声,心中更是敬佩:“陈小友天资绝世,老朽自愧不如。有你在此,回春堂日后必定兴旺。”
二人正说话间,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昨日被陈青救下的那两名码头汉子,大步踏入医馆,神色恭敬,带着几分局促与感激。
为首那性情火爆的汉子,此刻满脸歉意,一进门便对着陈青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小兄弟!昨日大恩,我兄弟二人没齿难忘!昨日匆忙,未曾致谢,今日特意前来,给兄弟赔罪,也送上一份薄礼!”
他身后那受伤渐愈的汉子,也跟着拱手行礼,神色诚恳:“若非小兄弟出手,我早已命丧当场,此等恩情,不敢忘却。”
陈青起身扶起二人,温和道:“不过举手之劳,二位不必如此多礼。”
“不可不可。”火爆汉子连连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双手捧着,郑重递到陈青面前,“我兄弟二人都是码头粗人,无钱无势,拿不出金银珠宝。这东西,是数月前我在码头深水之下,无意间打捞上来的,看着不凡,便一直带在身边。我们不懂用处,只知佩戴在身,精神比往日好上不少,想来是件宝贝,特意送给小兄弟!”
陈青微微迟疑。
他不愿平白受人重礼,可看着二人真挚恳切的眼神,若是推辞,反倒伤了人心。
“那我便收下了。”陈青接过油布包裹,指尖刚一触碰,便骤然一凝。
一股极其微弱、却纯净无比的灵气,从包裹之内缓缓透出,与他丹田真气隐隐共鸣。
凡人无法察觉,可他身为修士,却一清二楚——这绝非凡物。
他缓缓拆开油布。
内里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质地温润,呈暗青色,表面刻着细密繁复、如同针脚般的纹路,并非寻常雕刻,而是一道浑然天成的符箓纹路,古朴苍茫,来历莫测。
整块玉符冰凉细腻,握在掌心,一股若有若无的灵气,正自主从天地之间牵引而来,缓缓汇聚其中。
陈青心神巨震。
这是……法器!
他虽无师门指点,可《青针秘典》之中,亦有对天地灵气、法器灵石的记载。
这块玉质符箓,看似普通,却有一宗逆天妙用——自主吸纳天地灵气,积蓄于玉符之内。
虽然吸纳速度缓慢,储量也不多,满打满算,也就相当于一块下品灵石的灵气总量,可对于如今灵气匮乏的凡俗世间,对于真气微薄且缺乏灵石修炼的他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低阶修士最缺的便是灵气。
有此玉符在身,他无需苦苦吐纳稀薄空气,只需日夜佩戴,玉符便会自行聚灵,供他缓慢吸收,修行速度至少能快上三成。
此物对凡人无用,对修士,却是至宝。
而其真正来历,玉符之上并无文字,纹路古老,绝非近代之物,莫说这两个码头汉子,便是城中资深修士,也未必能识得根源。
苏郎中凑上前来,只觉得玉牌温润舒服,却看不出玄妙,只赞叹道:“好玉,好玉,一看便不是凡品。”
两名码头汉子见陈青神色微动,以为他喜欢,顿时松了口气。
“小兄弟喜欢就好!”火爆汉子憨笑,“我们粗人不懂,留在身边也是浪费,小兄弟能用得上,便是物归其主。”
陈青握紧玉符,心中暖意涌动。
他并非贪慕宝物,而是这份来自底层凡人的赤诚恩情,远比法器更加珍贵。
“二位厚礼,陈青愧受。”
“日后二位,或是码头工友,但凡有伤病,若有所需,皆可到此寻我。”陈青郑重开口道。
两兄弟大喜过望,有陈青的这个承诺以后他们便不必再担心伤病之事,随即连声道谢,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继续前往码头做工。
待二人走后,医馆之内恢复安静。
陈青端坐诊桌前,掌心握着那枚玉质符箓,细细感受。
一丝丝温和灵气,从玉符之中缓缓渗出,顺着指尖经脉,流入丹田,与自身真气相融。真气运转之时,竟顺畅了数分,消耗也减少些许。
有此玉符辅助,他修炼《五脏经》的速度,将大大提升。
施针救人消耗的真气,也能更快弥补。
救治娘亲的希望,又厚重了一分。
“好宝贝……”陈青低声轻叹,将玉符贴身藏好,紧贴心口,温养真气。
苏郎中在一旁看着,笑道:“小友机缘深厚,这等宝物,都能遇上。想来是你平日心善,上天眷顾。”
陈青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他心中清楚,世间从无平白无故的机缘。
若昨日他不愿插手,不愿暴露针气,不救那受伤汉子,今日便不会有这玉符馈赠。
心存善念,方得善果。
不多时,第一位病患上门。
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咳嗽不止,面色苍白,由其父搀扶而来。少年父亲衣着破旧,满脸愁苦,进门便低声哀求:“苏郎中,求你救救我儿,咳嗽半月,没钱去大医馆,只能来麻烦你。”
苏郎中刚要开口,陈青已然抬手。
“我来。”
他示意少年坐下,指尖轻搭腕脉。
往日,他只能依靠真气感知气血状况,可如今通读凡俗医书,再结合真气感应,双管齐下,病症瞬间清晰——肺阴不足,风寒郁积,久咳伤气,脾胃虚弱。
若是寻常郎中,需开多副贵重药材,缓缓调理,耗时长久。
可陈青不同。
他先开口,温和道出病症,条理清晰,言辞精准,一旁苏郎中听了,连连点头,分毫不差。
随后,陈青取过银针。
丹田真气流转,心口玉符微微发热,一缕灵气顺势汇入真气之中。针气比昨日更加凝练、更加绵长,无形针气裹着银针,精准刺入肺俞、中府、太渊三穴。
以气御针,通经络,散风寒,补肺气。
不过片刻,少年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咳嗽之声戛然而止,胸口憋闷之感一扫而空。
“不咳了……真的不咳了!”少年惊喜出声。
其父热泪盈眶,连连磕头,被陈青连忙扶起。
陈青随手开了几味廉价温和的草药,叮嘱煎煮之法,最后只收了三十文诊金,仅是其他医馆的十分之一不到。
父子二人千恩万谢,蹒跚离去。
苏郎中看在眼里,叹服不已。
“小友你……凡俗医理精通,针术又神乎其神,两者合一,简直是活神仙。”
陈青淡淡道:“不过是借医书开窍,借真气施术,算不得什么。”
自此之后,回春堂门前,渐渐排起长队。
皆是衣衫朴素的底层百姓。
有跌打损伤的码头苦力,有风寒缠身的老妇,有积食哭闹的孩童,有气血亏损的妇人。他们付不起高昂诊金,却在回春堂,得到了最实在的医治。
陈青端坐诊桌之前,从容不迫。
空闲之时,便翻阅医书,秀才过目不忘的天资展露无遗,不过几日功夫,便将苏郎中半生收藏的医书,通读大半,凡俗医术已然登堂入室,足以独当一面。
施针之时,心口玉符悄然运转,吸纳天地灵气,缓缓补充他消耗的真气。
针气越发稳定,修为日日精进。
他不骄不躁,不急不缓,温和待人,低价施治,从不炫耀针术,也不显露修士身份。
苏郎中忙前忙后,抓药、煎药、招呼病患,看着日渐热闹的医馆,脸上笑容从未断绝。
夕阳西斜,余晖染红天际。
最后一位病患离去,回春堂终于安静下来。
陈青端坐椅上,闭目调息,掌心贴着心口玉符。
玉符之内,灵气缓缓流淌,滋养经脉,丹田真气愈发充盈饱满,《五脏经》第一层的壁垒,隐隐有松动之象。
他缓缓睁眼,眸中清澈明亮,不见疲惫,只有沉稳。
凡俗医道,他已初通门径。
修行之路,因一枚神秘玉符,豁然开阔。
立身之基,因回春堂坐诊,彻底稳固。
陈青起身,向苏郎中告辞。
“小友慢走,明日早些前来。”苏郎中相送门口,语气热忱。
“知晓了。”
夕阳之下,陈青身影修长,缓步走在归家路上。
怀中铜钱安稳,心口玉符温润,体内真气流转,脑海中医理与针道交织相融。
远方小院灯火微亮,娘亲安睡,秀儿等候,婆婆坐镇。
人间烟火,安稳踏实。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枚看似普通的玉质符箓,其上古老符箓纹路,暗藏着一段早已被世间遗忘的秘辛。
这枚看似不起眼的玉质符箓,终将在他手中,绽放出震动一方的光芒。
他的针道,他的修行,他的宿命。
从今日起,真正踏上坦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