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繁星缀满天幕,华云州城南的小巷褪去白日喧嚣,只剩静谧安宁。陈青踏着月色推开小院木门,院内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悠长,窗棂透出昏黄灯火,暖意扑面而来。
孙秀正端着木盆从灶房走出,见陈青归来,连忙放下盆子快步迎上,眉眼间带着乖巧笑意:“陈大哥,你回来啦,晚饭温在灶上,我这就给你端来。”
“不必忙,我在回春堂用过了。”陈青轻声拦下她,目光下意识望向娘亲所在卧房,语气带着几分关切,“秀儿,娘亲今日可有异样?”
“周婆婆一直守着婶子,婶子呼吸平稳,面色比昨日又好看了些,只是还没醒。”孙秀轻声回道,眼神里满是期盼,“陈大哥医术越发好了,婶子定能很快醒过来的。”
周婆婆闻声从屋内走出,佝偻着身子,脸上满是慈祥:“青儿回来了,今日在医馆累着了吧?秀儿这孩子机灵,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当当,你娘亲这里也照料得细致,你放心便是。”
“劳烦婆婆和秀儿了。”陈青拱手致谢,心中满是暖意。自落难来到华云州,若不是遇到这好心的周婆婆,加上孙秀悉心的照料,他根本无法安心在外谋生,更别说潜心修炼、医治娘亲。
之前与这周婆婆谈及亲人,这老妇人这般年纪膝下竟无儿无女,也没有任何亲人在世,一人独守这处宅院,也是孤独至极。自打陈青孙秀三人来此后,才给这孤寂的院落增添了一丝温情和笑语。
简单寒暄几句,陈青便推门走进卧房。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窗台上摆着几株新鲜萱草,是孙秀白日里采摘来的,寓意忘忧,盼着陈母早日康复。
陈母静卧在榻,发丝整齐,面色已不复往日苍白枯黄,多了几分温润血色,呼吸匀净绵长。陈青轻步走到榻边,指尖轻轻搭在娘亲腕脉,闭目凝神,运转真气探查。
经过这些时日的修炼,再加上玉质符箓源源不断提供灵气,他真气愈发充盈,施针调理时力道更稳,娘亲淤积的气血已然畅通,受损脏腑也渐渐恢复生机,只是头部受损后,气血亏损严重,精神尚弱,才迟迟未醒。
他盘膝坐在榻边,摒除杂念,心口处的玉质符箓微微发热,丝丝缕缕纯净灵气缓缓渗出,汇入丹田,与自身真气相融。随后,他指尖捻起一枚细细银针,真气裹着针气,精准刺入娘亲头顶百会、人中、神庭三大醒神穴位。
针气轻柔绵长,如同春日细雨,缓缓渗入娘亲脑海,温养着那丝虚弱的精神,驱散盘踞已久的昏沉。陈青不敢有丝毫大意,全神贯注操控针气,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一旁孙秀悄悄走进来,轻手轻脚递过一方手帕,又默默退到门边,不敢惊扰。
约莫一炷香功夫,陈青缓缓收针,长舒一口气,眸中闪过一丝疲惫,却又带着难掩欣喜。经过此番针疗,娘亲脑部脉络已然恢复,只需静待片刻,便能苏醒。
他收起银针,静静守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望着娘亲,过往记忆涌上心头。幼时父亲早逝,娘亲并没有选择改嫁,而是依靠针线活和务农苦苦支撑起这个满目疮痍的家,为了让陈青能够拥有改变命运的机会,更是扛着莫大经济压力送他到私塾求学。后来陈青成为了秀才,娘亲更是不惜代价的给他凑银两让他上京赶考,哪怕陈青一次次的落榜她也没有抱怨一声。而今又因像宋老虎借了高利贷被其打成重伤……
这些日子他日夜惶恐,生怕子欲养而亲不待,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没过多久,榻上的陈母睫毛轻轻颤动几下,眉头微蹙,似是挣脱了长久黑暗。
“娘亲……”陈青身子微颤,轻声呼唤,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孙秀和周婆婆也连忙凑到榻前,满心期待望着。
又过片刻,陈母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先是一片迷茫浑浊,渐渐有了焦距,映入眼帘的是儿子消瘦却挺拔的身影,还有身旁陌生却和善的一老一少。
她嘴唇微动,声音虚弱沙哑,带着久卧病床的干涩:“青儿……”
“娘亲,我在这儿!”陈青连忙握住娘亲微凉的手,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娘亲手背上,“孩儿不孝,让您受苦了。”
陈母看着儿子泛红眼眶,心中一酸,艰难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陈青脸颊,指尖颤抖:“我的儿,你没事吧?娘这是睡了多久……”
母子二人相拥,满是久别重逢的温情。一旁周婆婆和孙秀看着这一幕,也悄悄抹了抹眼角泪水,满心欢喜。
良久,陈母才平复心绪,目光转向一旁周婆婆和孙秀,眼中带着疑惑轻声问道:“青儿,这两位是……”
陈青连忙拭去泪水,起身引荐,语气满是感激:“娘亲,这位是周婆婆,我们如今所居住的正是周婆婆的家;这位是孙秀,你叫她秀儿即可,这些日子以来都是秀儿一直悉心照料您起居,多亏了她们。”
“原来是周婆婆,秀儿。”陈母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周婆婆连忙上前搀扶,在她身后垫上软枕。陈母靠着软枕,虚弱却真诚道谢:“多谢婆婆和秀儿照料,大恩大德,我们母子没齿难忘。”
周婆婆摆了摆手,笑着道:“都是举手之劳,你能醒过来,就是天大喜事,往后安心养身子便是。”
孙秀站在一旁,脸颊微微泛红,眉眼弯弯,语气乖巧:“婶子客气了,是陈大哥收留了我,我不过尽些绵薄之力罢了,您快好生歇着,我去给您熬些小米粥,补补身子。”
说罢,孙秀轻步走出卧房,动作麻利奔向灶房。陈母看着少女轻快背影,眼中满是赞许,转头看向陈青轻声道:“真是个懂事好孩子,模样周正,心性也良善。”
“秀儿性子纯良,勤劳懂事,这些日子真多亏了她。”陈青笑着应道,看着娘亲精神渐好,心中大石彻底落地。
周婆婆见母子二人有话说,便找了个由头退出卧房,顺手带上房门,将空间留给他们。
屋内只剩母子二人,陈母握着陈青的手,细细打量着他,心疼道:“青儿,你瘦了许多,这些日子,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孩儿不苦,如今我们身处华云州,孩儿现在在回春堂坐诊,既能学医救人,又能赚取银两,日子安稳得很。”陈青笑着宽慰娘亲,刻意隐去自己修士身份与修行艰辛,只挑些安稳事说,“娘亲,您安心养病,等身子好了,咱们就能过上安稳日子。”
他细细讲述这些日子经历,从家乡逃亡途中结识孙秀,再到流落华云州,认识周婆婆和偶遇苏郎中,再到如今在医馆坐诊、习得凡俗医术,一字一句温柔细致。陈母静静听着,时而点头,时而叮嘱他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母子二人闲话家常,温馨满溢。
没过多久,孙秀端着一碗热气腾腾小米粥走进来,粥香四溢,还卧着一颗溏心蛋,一看便是精心熬制。
“婶子,粥熬好了,您慢点喝。”孙秀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将粥碗递到陈青手中,又主动拿来小勺子,动作轻柔,礼数周全。
陈青接过粥碗,舀起一勺轻轻吹凉,才送到娘亲嘴边。陈母张口喝下,小米粥软糯香甜,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浑身都舒坦不少。
“秀儿,辛苦你了。”陈母看着孙秀,眼中满是慈爱,“这粥熬得真好,合我的口味。”
“婶子喜欢就好,我往后天天给您熬。”孙秀闻言,脸上露出甜甜笑容,一双杏眼弯成月牙,格外灵动,“婶子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我,我都能做。”
“好孩子,真是有心了。”陈母笑着点头,越看孙秀越是喜欢。这姑娘眉眼干净、举止得体,待人热忱又懂事,没有半分娇气,实在难得。
接下来几日,陈青白日里依旧前往回春堂坐诊,凡俗医术愈发精湛。玉质符箓日夜聚灵,他修为日渐精进,《五脏经》第一层壁垒松动得越发明显。空闲之时,他便潜心钻研医书,将凡俗医理与青针秘典彻底融会贯通,施针救人愈发得心应手。回春堂名声渐渐在华云州底层百姓中传开,每日病患络绎不绝。
而小院之中,更是一派温馨祥和。陈母在孙秀悉心照料下,身子恢复极快,没过几日便能下床走动,虽依旧有些虚弱,却已无大碍。
每日清晨,孙秀总会早早起床,熬好清淡粥品,配上精致小菜,端到陈母面前,伺候她洗漱用餐。白日里,孙秀陪着陈母在小院晒太阳、闲话家常,讲些市井趣事,或是采摘新鲜花草,插在陶罐里摆在屋内,让卧房添了几分生机。
陈母性子温柔、待人宽厚,见孙秀年纪轻轻却这般懂事,更是打心底里疼爱,时常拉着她的手,聊起了陈青儿时的故事。孙秀对此也颇为感兴趣,二人相处颇为融洽。而孙秀对陈母也愈发亲近敬重,事事贴心,处处照料。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透过老槐树枝叶洒下斑驳光影。陈母坐在院中小石凳上,孙秀搬着小板凳坐在她身旁,手里拿着针线,跟着陈母学绣荷包。
“秀儿,绣针线要沉下心,针脚要齐整。你看这萱草纹路,要绣得柔和些,才显好看。”陈母握着孙秀的手细细指点,语气温柔如同春风拂面。
孙秀认真听着,跟着陈母手势一针一线慢慢绣着,虽有些生疏,却格外用心:“婶子,您教得真好,我以前跟着村里婶子学,总也绣不好,还是您有办法。”
“不过是些家常手艺,你聪慧,一学就会。”陈母笑着说道,目光落在孙秀清秀脸庞上,轻声问道,“秀儿,你家中还有什么亲人吗?”
提起家人,孙秀手中针线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平复下来,轻声道:“自打爹娘不在后,二叔要卖我抵债,我便跑了,幸得遇到了陈大哥,被陈大哥收留,才有落脚之地。能遇到婶子和陈大哥,是我的福气。”
陈母心中怜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苦命的孩子,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你不必再觉得孤单,我和青儿,都会待你好。”
“嗯!”孙秀重重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心中满是暖意。这些年颠沛流离,她从未感受过这般温情,陈母的慈爱、陈青的温和,让她终于有了家的归属感。
“好孩子,莫哭。”陈母抬手拭去她眼角泪珠。
“不知你觉得我们家青儿怎么样?”陈母突然笑着开口问道。
“陈大哥他人好啊!又有学识又有胆识,为人孝顺,对我也颇为关心。”孙秀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那……你对我们家青儿可有男女之间的感觉?”
“如果让你嫁给我们家青儿,秀儿你可愿?”
“啊?这……”被陈母突然如此一问,孙秀顿时脸颊绯红,耳根也都隐隐泛红,娇羞的不敢直视陈母的目光。
陈母也是女人,自是明白孙秀的心中所想,随即含笑的将双手搭在孙秀的手背上静待她的回答。
孙秀红着脸,轻点下头,羞涩道:“秀儿只怕配不上陈大哥……”
“哎,说啥呢傻孩子,我们也只是穷苦人家,有啥配不配的!”陈母见孙秀愿意,心中自是无比的欢喜。
“往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生活,等过些时日,我找个先生算下良辰吉日便让你们举办婚礼。不过,我们都是穷苦人家,没啥家底,可能会委屈了你……”
孙秀连忙抬头摆了摆手道:“不妨事,婶娘千万别这么说,秀儿本身也是个穷苦人家丫头,陈大哥愿意收留我,婶娘愿意接受孙秀,已经是孙秀莫大的福分了!”
孙秀羞红着脸,轻咬贝齿,继续低头绣着荷包。阳光下,少女眉眼弯弯,满是幸福。
屋内周婆婆看着院中温馨一幕,脸上露出欣慰笑容,这小院,许久没有这般热闹温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