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松针的苦味漫进山谷时，赵磊正蹲在溪边洗刀。溪水是雪山融水，浸得指尖发疼，他却不肯松开——刀身映着他眼底的血丝，像两道未干的血痕。昨夜审问东瀛浪人时，那家伙至死都咬着牙，只吐出“王爷“两个字，便咽了气。周福把热毛巾递过去，毛巾上还沾着皂角的清香，是今早用山泉水泡的：“少爷，粥熬好了，放了晒干的枸杞，补气血。“
韩烈蹲在旁边的石头上啃干饼，饼渣掉在裤腿上，引来两只黑蚂蚁。他咬着饼，含糊道：“大人，刚才我绕着营地转了一圈，发现了几个脚印——不是咱们的，鞋跟上有铁掌，应该是骑兵。“他的靴筒上沾着草屑，是昨夜绑东瀛浪人时蹭的，草汁染绿了一片。
赵磊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指尖碰到眼角的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跟父亲去漠北时，被匈奴人的箭划伤的，现在还留着淡粉色的印子。“阿依娜呢？“他问，声音里带着点晨起的沙哑。
“在那边认路。“林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浅绿色的棉袍，领口绣着朵小梅花，是周福去年给她做的。头发束成马尾，用根红绳系着，腰间的袖弩换了个牛皮套，上面刻着锦衣卫的暗纹。她手里拿着个望远镜——西洋商人卖的，玻璃镜片擦得锃亮，“阿依娜说，前面的山谷叫野狐岭，常有马贼出没，咱们得小心。“
赵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裤腿是粗布的，膝盖处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那是周福昨晚熬夜缝的。“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他说，转身走向营地中央的黄绫盒子。盒子是用桑皮纸包的，外面缠着金丝线，是他昨夜从皇宫里带出来的。打开盒子，羊皮图的边角露出来，泛着旧旧的黄，像片晒干了的树叶。
野狐岭的山谷比想象中更窄，两侧的悬崖峭壁上长着稀疏的松柏，风穿过山谷时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哭。阿依娜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根树枝，拨弄着地上的枯草。她穿着突厥风格的窄袖长袍，领口缀着狼毛，脖子上挂着串狼牙项链——那是她部落首领的父亲给的，每颗狼牙都代表着一个敌人。她的汉语说得不太好，带着股生硬的腔调：“小心...有陷阱。“
话音未落，走在最前面的韩烈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他的马踩中了地上的绳索，一根尖锐的竹刺扎进了马腿。马儿受惊，扬起前蹄嘶吼，韩烈被甩出去，撞在一块岩石上，额头渗出鲜血，染红了他的粗布头巾。“操！“他骂了一句，伸手去摸额头，指尖沾了血，疼得皱起眉头。
“趴下！“赵磊大喝一声，扑过去把韩烈按在地上。与此同时，两侧的悬崖上传来弓弦的声音——“嗖“的一声，十几支箭射下来，钉在他们周围的地面上，箭羽还在颤抖，有的箭杆上刻着小太阳，是东瀛浪人的标记。
沈川抽出绣春刀，砍断拴马的绳子。他的飞鱼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白色衬里，是赵崇山当年给他的：“跟我冲出去！“他喊，声音像淬了冰的铁。
队伍立刻行动起来。林婉的袖弩射出，箭头扎进悬崖上的一个黑衣人肩膀。那黑衣人惨叫一声，从悬崖上摔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韩烈捂着额头站起来，抓起地上的刀，砍向逼近的马贼。马贼穿着黑布衫，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韩烈的大刀砍在马贼的刀上，发出“当“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但他还是咬着牙，把马贼的刀打落，然后一刀砍在马贼的胳膊上，马贼痛得大叫，转身就跑。
阿依娜拉着周福，往山谷的另一侧跑。周福的腰不好，跑得慢，阿依娜就扶着他，她的手很有力，像只小豹子：“快进山洞！“她喊，声音里带着股急劲。
赵磊和沈川、韩烈背靠背站在洞口，挡住了马贼的进攻。赵磊的刀上沾了血，血珠顺着刀身滴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他盯着为首的络腮胡，那家伙骑着一匹黑马，腰间挂着个骷髅头——那是马贼的标志，代表他杀了十个人以上。“沈川，带他们进山洞！“他喊，声音里带着股狠劲。
沈川点头，挥刀砍向一个马贼。那马贼举着长矛刺过来，沈川侧身躲过，然后一刀砍在马贼的长矛杆上，长矛断成两截，他再补一刀，砍在马贼的肩膀上，马贼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韩烈跟着他，边跑边砍，把马贼引开。赵磊留在最后，挥刀砍向络腮胡。
络腮胡从马上跳下来，拿着刀向赵磊砍过来。他的刀很重，砍在赵磊的刀上，震得赵磊的手发麻。赵磊侧身躲过，然后挥刀砍向络腮胡的肩膀。络腮胡用胳膊挡住，刀身划破他的袖子，露出里面的黑色里衣，上面绣着朵菊花——那是王爷府的标记。赵磊的瞳孔猛地缩了缩，他认出了那个标记，是王爷的私人卫队。
“王爷的人？“他问，声音里带着股冷意。
络腮胡不说话，只是挥刀砍过来。赵磊的刀更快，他手腕翻转，刀身划破络腮胡的肚子，血喷出来，染红了他的黑布衫。络腮胡痛得大叫，转身就跑，他的手下也跟着他，往山谷外面跑。
赵磊没有追，他扶着山洞的门，喘着粗气。他的胸口很疼，是刚才砍络腮胡时，被刀柄硌的。林婉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手帕，手帕是月白色的，绣着朵小兰花，是她自己的。“大人，擦一擦。“她说，声音里带着股关心。
赵磊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血是热的，沾在手帕上，晕开一朵小红花。“没事了。“他说，转身走进山洞。
山洞不大，刚好能容纳八个人。赵磊点燃火折子，火光照亮了洞壁上的壁画。壁画是用矿物颜料画的，颜色还很鲜艳——画的是古代的武士，穿着突厥式的铠甲，手持长剑，旁边写着突厥文。阿依娜凑过去看了看，轻声说：“这是突厥人的洞穴，很久没人来了。“她的手指轻轻摸着壁画上的武士，眼神里带着股怀念，“我父亲曾经跟我说过，突厥人的洞穴里藏着很多宝贝，还有...祖先的灵魂。“
周福把行李放下来，从里面掏出药箱。药箱是旧的，皮革面上磨得发亮，里面有金疮药、纱布、剪刀，还有一些晒干的草药。“韩烈，过来包扎伤口。“他说，声音里带着股长辈的温柔。
韩烈坐在石头上，解开头巾。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还在流，染红了他的鬓角。“疼死了。“他咧嘴笑着说，“这点伤算什么，当年我在镖局的时候，被山贼砍了三刀都没哭。“
周福拿出金疮药，撒在他的伤口上。韩烈皱了皱眉头，倒吸一口凉气：“福叔，你轻点儿！“
“忍着点。“周福说，手上加快了速度，“要是感染了，到时候还得我给你挤脓。“
林婉坐在赵磊旁边，手里拿着个水袋，递给他：“大人，喝口水。“水袋是牛皮做的，上面刻着锦衣卫的暗纹，是沈川昨天给她的。
赵磊接过水袋，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缓解了胸口的燥热。“婉儿，你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商队经过这里。“他说，声音里带着股严肃。
林婉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本子是绢布的，封皮上绣着朵梅花，是她自己绣的。她翻开本子，用手指划着上面的记录：“昨天有个商队从凉州来，说是去敦煌，带了丝绸和茶叶。他们的领队是个姓王的商人，跟王爷有生意往来——上个月，王爷还让人送了一批丝绸给他。“
赵磊的手指攥紧了水袋。水袋的牛皮面被他捏得变形，发出细微的响声。“看来，王爷已经动手了。“他说，声音里带着股冷意。
沈川走进山洞，他的衣服上沾了血，是刚才砍马贼时蹭的。“大人，外面的马贼都跑了。“他说，声音里带着股疲惫，“但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在他们的马背上，有王爷府的标记。“
赵磊的脸色沉下来。他望着外面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像三年前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不管是马贼还是东瀛浪人，他们肯定知道咱们要去西域。“他说，声音里带着股坚定，“咱们得加快速度。“
傍晚时分，马贼的喊叫声越来越远。赵磊站在洞口，望着外面的山谷。山谷里的雾已经散了，夕阳挂在悬崖边上，像个烧红的煤球。他摸了摸怀里的黄绫盒子，羊皮图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像颗跳动的心脏。“明天一早出发，绕过野狐岭。“他说，转身走进山洞。
林婉收拾着行李，她的袖弩放在背包的最上面，旁边放着个小瓷瓶——那是她自己配的迷药，用曼陀罗花和附子熬的，毒性很强。“大人，那我们去敦煌的商队，要跟踪吗？“她问，声音里带着股疑惑。
赵磊摇头，坐在石床上。石床是用黄土夯实的，上面铺着一层干草，散发着股稻草的香味。“不用，他们不是冲着咱们来的。“他说，“王爷的人，肯定在前面等着咱们。“
周福端来一碗粥，粥里放了红枣和桂圆，冒着热气。“少爷，吃点东西。“他说，声音里带着股慈祥，“今晚还要赶路呢。“
赵磊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红枣的味道很浓，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熬的粥。“福伯，你也吃点。“他说，把碗递过去。
周福摇头，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我不饿。“他说，“你自己吃吧。“
赵磊吃完粥，把碗放在地上。他望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山谷里，像铺了一层霜。“父亲，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股坚定。
远处传来狼嚎，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赵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在梦里，他看见父亲站在漠北的草原上，手里拿着羊皮图，笑着说：“磊儿，你做得很好。“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父亲的飞鱼服猎猎作响，他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