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较中统院初设,只有寥寥三名臣僚,军巡院成立的时间更长,且有节度副使贾循的支持,故而人员与组织机构十分完善。
甚至拥有专门的牢狱。
因为违犯宵禁被城防军抓获押送来此处的青萝被推搡着踉踉跄跄走着,小心翼翼打量着周边晦暗的环境。
这牢狱是新建的,处处还弥漫着草木而不是血肉腐朽的气息。
可今夜照样人满为患,中使内侍监同正员被一箭穿心,罪魁祸首独孤问俗从军巡院官差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离开,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院正贾三郎被责罚军棍。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被抬回官廨的贾三郎还在担架上时,就命令军巡院全员彻夜不眠,抓捕全城可疑人犯。
独孤问俗没有线索,但盗贼、氓流都遭了殃,络绎不绝被送来牢狱。
以至于狱吏注意到了青萝这名女子,却根本顾不上做什么,指了指某间牢房便让狱卒将人犯塞进去。
青萝立刻挣扎了起来,封闭的空间,数十名恶徒拥挤在其中,那比地狱还要可怕。
“小娘们以为是出恭,还分个雌雄?”狱卒上下其手,牢房之中也笑成一片。
只听见青萝忽然道:
“我知道独孤问俗的下落!”
“我知道独孤问俗!”
被惊动的狱吏走上前,捏着青萝的下巴左右打量一番,咧嘴一笑露出姜黄色的牙,一挥手:
“把这娘们儿押去刑房,我去禀报院正。”
“可惜了。”狱卒摇摇头,拖着青萝出门转过一条漆黑的甬道,来到灯烛同样昏暗飘摇的刑房。
这里有带有锁链的木架,带有头箍的刑椅,还有夹棍、捣杆、竹签甚至烙铁在四处陈列。
一个赤身裸体血糊糊的人犯刚刚从木架上卸下,身上的皮肉片片焦黑,又被按到刑椅上,铁箍束住头颅,被狱卒拧的越来越紧,惨叫声中眼球几乎突出来眼眶。
青萝吓得身体发软。
这和说好的可不一样!
这时,贾三郎在仆从的搀扶下来了,遮着鼻挥挥手,命狱吏将正在受刑的人犯拖走。
“说好的什么?”贾三郎问了一句,但不等到回答,便又命令狱卒将青萝按到腾出的位置上,绑缚住手脚。
“奴知道独孤问俗的下落!奴愿意帮你们抓到独孤问俗!”
“啧啧啧,我记得你,我在青楼见过你。”
贾三郎半闭着眼,似乎是在适应这里的光线:
“你说你知道独孤问俗的下落,我来问你,独孤问俗……可是在李猪儿协助下逃了?”
“什么?”
“我说李猪儿是独孤问俗的同谋!”
贾三郎恨极了。
主公显然顾忌到自家阿耶,十军棍本身不值一提,但可恶牙兵,在李猪儿的带领下扒去了自己的衣裤,众目睽睽之下那往死里打的十棍,险些要了人命!
必须罗织罪名报复:
“用刑!从夹棍开始。”
贾三郎不耐烦地命令狱吏,给不开窍的青萝灌输一丝清明。
“奴懂了,奴懂了!奴愿意招供,李猪儿常去青楼,李猪儿和独孤问俗家的独孤阔如郎君在青楼谋划,还有中统院的赵璋也参与其中!”
“嗯?”
“那、前晚青楼,那赵璋和李猪儿在一起。”
“是吗?”贾三郎默默点点头,有点印象。
“奴能招供,奴还打听到了那赵璋家在哪里!中统院和军巡院,一山不容二虎,贾院正不下手,迟早会后悔。”
“以一灯传诸灯。”审讯一夜,军巡院总有些收获,这接头的口令也是问出的口供。
“终至万灯皆明。”
“呵,马燧竟然派来个女子。”
“奴说得句句属实。”
贾三郎不耐烦地唾一口:“马燧小儿丧家之犬,也配教我做事?”
唐谍,居然忌惮新生的中统院,以至于派遣一名女子前来挑拨。
不过中统院固然是个隐患,抬手之间便能扫除,反而是李猪儿,日夜混迹在主公身侧,乃是心头巨患。
“你是马燧的人,事情倒好办了,先说说你是如何替马燧和李猪儿居中联络?”
“想不清楚,就别怪贾某失礼!”
月起月落。
义武军的临时驻地,除了偶然甲兵行走时的发出铿锵声音,一片静谧,困眠一夜,至清晨时赵璋很早就被叫醒。
长史辛文青居然已经拿来了义武军超编第十一团的公文,薛涛见状就嚷嚷着做了军官后需眼观六路,要带赵璋去极其关键的辎重营走动走动。
打着哈欠来到屋外看一眼朦胧的天空,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赵璋心中感慨大伙真是太勤奋了。
不过终于得到空闲,赵璋准备先回家看看。
处境稳定下来之后从前的记忆开始苏醒,家中不知道怎么样了,何况打点辎重也得要些钱。
一路走马前行,范阳城仍在戒严之中,每个街口都有披甲军卒持械驻扎,各里坊门内也多有争吵和骚动,赵璋持令牌一路畅通无阻,有时遇见义武军麾下将士,还会攀谈几句。
直到家宅所在的棠阴坊。
范阳二十六坊,这棠阴坊乃是东北隅六坊之一。
坊中十字街西北皆是许宅高墙,另外几家豪门合计占了十字街东北侧,东南角落有道观、文庙和一些商铺食肆,庶民百姓的家院就集中在西南角这四分之一。
这种级别的里坊,哪怕全城戒严也不会缺乏供应,按道理应该平静祥和。
不过赵璋远远就望见坊门处聚集了一群军巡院服色的官差,和坊正坊丁推搡争执。
竖起耳朵听听,大概是军巡院要进坊公干,坊正在胡搅蛮缠阻拦。
赵璋“噗嗤”一声笑了,这是记忆中熟悉的乡音。
有坊丁寻声望来,见到是名青衣官人,匆匆上前准备见礼,却瞪大了眼睛惊呼:“小乙?”
“正是!”
坊丁姓熊名佑,生的高大雄壮,乃是坊中屠户家的儿子,与赵璋十分熟络:“你竟做官了?!”
“嗯哼。”赵璋摊开手臂,向曹佑炫耀自己的官衣,这衣服昨日被马燧挑破了,但衣锦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仍被赵璋穿了出来。
效果显著,坊丁乃至一些坊中同龄的伙伴皆闻讯聚拢到赵璋身侧,艳羡地抚摸着官衣上的纹路图案。
只是没想到,熊佑忽然推着赵璋来到人前,然后撸起衣袖跳着脚指向军巡院那些官差:
“小乙官人,揍他们!”
原来天使内侍监同正员冯神威遇刺身亡,凶手河北道采访使府下参军独孤问俗不知所踪,军巡院以缉捕凶手为由在全城胡作非为。
“如今他们竟还要进咱们坊作恶,坊正老丈阻拦还挨了打!”
看来军巡院在哪里都不受欢迎。
只是赵璋觉得,这事不对。
棠阴坊中士族占比颇高,余下百姓也多是小康人家,如此地方,军巡院的官差不应该无礼强闯。
“手令呢?”
“军巡院办差,要什么手令!”
赵璋跨几步上前,一把掐住顶撞的军巡院军官的喉咙,将人生生拔起,手臂和肩膀的伤口再次渗出了血,这更让赵璋在询问军巡院此行的目的时,平添了许多可怖色彩。
军巡院的军官支支吾吾挣扎,直到脸色青紫几乎窒息昏厥,才用尽力气指指赵璋。
赵璋挑了挑眉,果然,军巡院是冲自己来的!
大概是因为赵璋昨日才得到安禄山的嘉奖,没办法直接构陷,就尝试从家属入手,设计罪证。
“我阿耶阿娘呢?”赵璋问熊佑。
熊佑显然被赵璋仍然一手提着个人的模样吓到了,咽了咽口水,方才回答:“昨、昨天便不见了,听说……”
熊佑极其有眼色地凑到赵璋耳边低语:“听说是许家娘子把他们送出了城。”
赵璋的脸变得有些红,左右望望发现没有旁人听见,才稍微松了口气,松手将那军巡院军官掷在地上,引起一片欢呼。
许六娘管得太宽了吧……算了,当务之急还是军巡院。
这件事不对。
赵璋虽然多次打军巡院的主意,但皆是伪装在李猪儿或者长安禁军身后,初生的中统院或者赵璋本身,不应该这么快引起军巡院的注意。
一定有人居中挑拨。
君子报仇,一刻也不能迟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