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风裹着碎雪砸在榆树皮上，发出指甲刮过旧木板的涩响。赵磊坐在廊下的青石板凳上，指腹蹭过刀身的缠布——那是三年前父亲亲手缠的鹿皮，边缘已经被岁月浸成了暗褐色，摸上去带着股晒透的阳光味儿。
廊角的铜炉烧着艾草，烟缕扭着细腰往天上钻，却被风扯成细细的丝，飘向院门口的老槐树。周福蹲在旁边剥蒜，蒜皮落在脚边的竹篮里，发出细碎的响：“少爷，灶上温着枣茶，放了蜜渍的金橘，驱驱寒气。“
赵磊没说话，目光黏在院门口的那片黑暗里。三年前的今晚，父亲也是这样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密奏，烛火晃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磊儿，朝堂的水太浑，咱们锦衣卫的手伸得太长，早晚要溅一身血。“那时候他还年轻气盛，梗着脖子反驳：“爹，咱们是皇帝的刀，刀就得砍该砍的人！“父亲笑了，伸手摸他的头，掌心带着常年握绣春刀的老茧：“等你见过菜市口的血溅三尺，见过内阁大臣的舌头被人割下来装在盒子里，你就知道——刀砍得越多，越容易生锈。“
蒜皮突然停了一只麻雀，歪着脑袋看他。赵磊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手腕翻转，刀身弹出半寸，寒芒掠过麻雀的头顶。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
“哒哒哒——“
马蹄声撞破了雪夜的寂静，从村口的石板路传来。周福的手顿住，蒜瓣滚进竹篮：“少爷，是骑马的声音。“
赵磊站起来，指尖轻轻叩了叩刀鞘上的铜钉——那是父亲当年在漠北立功得的赏赐，钉头上刻着细小的云纹。他弯腰提起廊下的披风，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我去看看。“
院门的铜环被敲响三下，节奏沉稳得像心跳。赵磊拉开一条缝，风裹着雪涌进来，吹得他睫毛上的霜花簌簌往下掉。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男人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腰间的金牌在灯笼光下闪着金芒——那是沈川，父亲的旧部，当年跟着父亲去过三次漠北。
“赵大人。“沈川抱拳，声音像淬了冰的铁，“皇上召您入宫。“
赵磊的目光扫过另外两个侍卫——都是生面孔，眼神里带着股藏不住的警惕。他把披风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等我换件衣服。“
卧室的衣柜里挂着父亲的旧官服，藏青色的缎面上绣着飞鱼补子，金线已经有些褪色。赵磊摸着补子上的鳞片，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抱在腿上，指着补子说：“飞鱼是龙的儿子，能翻江倒海——咱们锦衣卫要是像飞鱼一样，就能替皇上管好天下的水。“他从衣柜底层掏出一双厚底的官靴，鞋跟处有个小小的凹痕——那是父亲当年踢在他屁股上的印记，因为他偷偷拿了父亲的绣春刀去砍院子里的枣树。
半个时辰后，赵磊跟着沈川进了紫禁城。
御书房的蜡烛烧到了底，蜡泪顺着烛台流下来，凝成一朵丑陋的花。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脸白得像纸，眼窝陷进去，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觉。他看见赵磊进来，抬起手挥了挥：“免礼。“
赵磊跪在地上，膝盖碰到冰冷的地砖，传来一阵刺痛：“臣赵磊，参见皇上。“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里带着股说不出的疲惫，“你父亲的事，朕知道你心里有怨。“
赵磊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三年前的那个雨夜，父亲从宫里出来，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个密封的木盒：“磊儿，把这个交给皇上，就说...前朝的羊皮图，在西域的楼兰古城里。“话没说完，他的手就垂了下去，血渗进青石板的缝隙，染红了一大片。
“羊皮图的事，你父亲跟朕说过。“皇帝从御案抽屉里取出个用黄绫裹着的盒子，推到赵磊面前，“前朝末年，楼兰王勾结外邦，私造兵器，后来被朝廷剿灭，这张图就是当年楼兰王的藏宝库地图。图上标记的地方，藏着足以买下半个江南的黄金，还有...当年太祖皇帝失踪的那批火炮。“
赵磊的瞳孔猛地缩了缩。火炮——那是太祖皇帝当年用来平定天下的利器，后来突然失踪，成了朝堂上最大的谜团。
“朕要你去西域，把这张图找回来。“皇帝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突然变得严厉，“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要是泄露半分...你父亲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赵磊接过盒子，黄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像块烧红的炭：“臣，领旨。“
出宫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沈川骑着马走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属下已经联络了几个弟兄——都是当年跟着赵大人去过漠北的，可靠。“
赵磊抬头望着天空，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都有谁？“
“林婉，斥候，擅长易容和探听消息；周福，您的老仆，当年跟着赵大人走过西域的商路；韩烈，镖局的师傅，熟悉西北的路况；还有阿依娜，西域部落的向导，会说汉话和突厥话。“沈川掰着手指头数，“加上属下，一共八个人。“
赵磊勒住马，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的城门，灯火通明的街道延伸向黑暗的远方：“让他们在城门口的悦来客栈等着。“
悦来客栈的灯笼挂在门口，被风吹得摇晃不定。赵磊推开门，暖炉的热气裹着酒香扑面而来。林婉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头发梳成简单的马尾，腰间挂着个精巧的弩——那是锦衣卫斥候专用的袖弩，箭头淬了麻药。她看见赵磊进来，笑了：“赵大哥，你可算来了。“
周福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个陶壶，正在倒茶：“少爷，这是西域的黑茶，加了奶和盐，驱寒。“
韩烈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个大碗，里面装着卤牛肉，看见赵磊，咧嘴一笑：“大人，要不要来块肉？这牛肉是从陕西运过来的，炖了三个时辰。“
阿依娜坐在韩烈对面，穿着突厥风格的窄袖长袍，脖子上挂着串狼牙项链——那是她部落首领的信物。她的汉语说得不太好，带着股生硬的腔调：“赵...大人，我是阿依娜，带你们...去西域。“
沈川坐在赵磊旁边，压低声音：“大人，刚才属下收到消息，有人在打听咱们的行踪。“
赵磊的手摸向腰间的刀，指尖碰到刀鞘上的铜钉：“是谁？“
“不清楚，但肯定是冲着羊皮图来的。“沈川的目光扫过店里的客人——有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在喝酒，眼神时不时往这边飘，“属下已经安排了人手盯着。“
赵磊喝了口茶，茶的苦味在舌尖散开：“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赵磊一行八人骑着马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走。阿依娜骑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根鞭子，指着远处的山脉：“那边...是祁连山，过了山...就是西域。“
风卷着枯草掠过马蹄，发出细碎的响。林婉骑着马走在赵磊旁边，手里拿着个望远镜——那是锦衣卫从西洋商人那里买的，能看很远。她压低声音：“大人，后面有三匹马跟着我们。“
赵磊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个铜制的千里镜，对着后面望去——三个穿黑衣服的人，骑着黑色的马，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是东瀛浪人。“阿依娜的声音里带着股冷意，“他们的刀上...有浪人的家徽。“
赵磊的手指攥紧了缰绳：“准备迎战。“
东瀛浪人在距离他们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为首的人举起手，做了个攻击的手势。三把太刀出鞘，寒芒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上！“赵磊大喝一声，拍马冲了过去。
东瀛浪人冲过来，太刀劈向赵磊的脑袋。赵磊侧身躲过，绣春刀出鞘，刀身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响。他手腕翻转，刀身砍向浪人的肩膀，浪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去。
另外两名浪人从两侧包抄过来，太刀分别砍向赵磊的左右肋。赵磊跳上马背，双腿夹紧马腹，马儿跃起，躲过两刀。他顺势挥刀，砍中其中一名浪人的手臂，浪人痛得大叫，太刀掉在地上。
林婉的袖弩射出，箭头扎进第三名浪人的大腿。浪人摔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韩烈冲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把他的脸按进雪地里。
“说，谁派你们来的？“赵磊用刀指着浪人的脑袋。
浪人咬着牙，不肯说话。林婉走过去，从他怀里掏出个瓷瓶，拔掉塞子，里面飘出股淡淡的香气：“是迷药，东瀛的忍者用的。“
赵磊的脸色沉下来：“把他们绑起来，带回去审问。“
风卷着雪粒掠过官道，远处的祁连山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赵磊望着前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看来，西域的路，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
林婉凑过来，轻声说：“大人，你说...会不会是朝里的那位王爷派来的？“
赵磊的目光变得深邃：“不管是谁，只要挡我们的路，就得死。“
队伍重新出发，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渐渐消失在远方。而在他们身后，祁连山的阴影里，几个黑衣人正盯着他们的背影，手中的望远镜反射着阳光：“找到了...锦衣卫的小崽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