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凡人铸鼎,九洲谁敢称仙?

第27章 背石上山阶,足底磨穿血

  北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山道,陈铁脊踩在结冰的石阶上,脚底一滑,膝盖狠狠磕进青岩棱角。他没叫,也没停,左手死死压住肩头青石,右腿借力撑起,腰背弓成一张拉满的硬弓,一步一步往上挪。

  石头压得他佝偻如驼,粗布褐衣紧贴脊梁,冷汗混着血水从肋下渗出,在布料上洇开一片暗红。昨夜撞山留下的旧伤还在胀痛,肩胛骨像被铁钳夹着来回碾压,可他知道不能歇。歇了,就再也站不起来。

  执役站在半山腰石栏边,鞭子轻搭肩头,目光扫过队伍。有人喘得像破风箱,有人脚底打滑跪倒,立刻被一鞭抽起,骂声夹着雪风砸下来:“爬!废物也配喘?”

  陈铁脊听见了,没抬头。他只盯着前方三步远的地面,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每走十步,就在心里划一道刻痕。他已经走了七十三步,第一块石头还没到顶。

  鞋底早就磨穿了。

  最初是前掌破皮,沙石嵌进肉里,每踏一步都像踩在钉板上。他咬牙挺着,把重心往后移,用脚跟落地。可山路陡峭,后跟很快也磨烂了,布鞋底裂开,露出里面发黑的草垫。血从脚心渗出来,浸透草垫,再滴到石阶上,留下一个个淡红的印子。

  他不敢换脚。

  换脚会显得还有余力,会引人多看一眼。他必须是那个快断气的残民,必须比别人更惨、更弱、更不值一提。

  于是他继续用前脚掌触地,让伤口更深地嵌进鞋底布条里。布条吸饱了血,成了软烂的絮状物,黏在翻卷的皮肉上,每抬一次脚,都像撕掉一层筋。

  他低哼了一声。

  不是痛出来的,是学来的。断臂汉子昨天搬石时换肩,喉咙里滚出那么一声,短促、压抑,带着点破音。陈铁脊记住了。现在他也这么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配合着肩膀一颤,整个人像是被重压碾得快要散架。

  执役回头扫了一眼,陈铁脊立刻佝偻得更低,右腿一软,身子歪向路边石壁,手肘抵住冰面才没摔倒。血从袖口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执役收回目光。

  陈铁脊缓过一口气,继续走。

  他知道这山有九百三十七级台阶。早上队伍刚出发时,他偷偷数过。每一级高约七寸,宽不过一尺,常年被风雨侵蚀,表面坑洼不平,有些地方还结着暗冰。普通人扛百斤石块走上一趟,至少要歇三次。他不能歇。歇一次,就会被打上“偷懒”烙印;歇两次,鞭子就会抽上来;歇三次,可能直接被扔下山去。

  所以他走得很慢,但不停。

  左肩压久了,肌肉开始抽搐,他便换右肩。换肩时身体一晃,像是脱力,实则借势调整呼吸节奏。他把痛感编进步伐里——抬脚,痛;落脚,更痛;呼吸,痛随气走,从脚心窜上脊背,再冲进颅顶。他不躲,也不压,任它在体内横冲直撞,只把注意力锁在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

  前面那人摔了一跤。

  是个跛脚的役夫,背着石头滚到路边,石头脱肩砸地,裂成两半。执役一个箭步冲上去,鞭子抽在他背上,皮开肉绽。那人蜷在地上,双手抱头,一声不吭。

  “废物!”执役一脚踢开石头,“滚下去!今日工分全扣!明日再来!”

  跛脚役夫爬起来,拖着伤腿往山下走,背影佝偻得像只老狗。

  陈铁脊低头,看了眼自己肩上的石头。完整无损,棱角分明。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左肩往下沉了半寸,让重量压得更深一些。

  队伍继续前行。

  风更大了,吹得褐衣贴在身上,像一层湿透的皮。他能感觉到血从脚底不断涌出,鞋内早已湿滑一片,每走一步,肉与碎布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啦”声。他不想听,却避不开。那声音像老矿奴咽气前的喘息,断断续续,缠着他往前走。

  他想起黑风沟。

  十岁那年,他第一次背矿渣上坡。三百斤,十里路,监工王虎拿鞭子抽他后脑勺:“走快点,小畜生!”他摔倒了,脸朝下砸进泥浆里,嘴里全是土腥味。他爬起来,继续走。走到终点,吐出一口血,里面有半颗牙齿。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痛。

  现在他懂了。痛是活的证明,是骨头在长,是肉在熬,是命在一条条缝里往外爬。

  他走到了第八百零四级台阶。

  脚底已经没有完整的皮肉了。前掌几乎全烂,脚心裂开几道口子,深可见骨。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烧红的铁钉上。他咬住后槽牙,不让闷哼变成惨叫。汗水从额角滑下,混着血水流入眼睛,火辣辣地疼。他眨了一下眼,睫毛上挂着血珠,视线模糊了一瞬。

  前面的人放慢了脚步。

  山顶平台就在眼前,青旗猎猎,石台边缘堆着已运上来的石头。再走二十步,就能卸下这块石头,换下一块。

  他加快了半步。

  不是因为想快,而是怕落在最后。落在最后的人,会被盯上。他见过前天有个独眼汉子,只比别人慢了三步,就被执役拎出来罚跪钉板,整整一个时辰,膝盖烂得露出白骨。

  他不能出事。

  他还得往上走。

  终于踏上平台边缘。他选了个偏角落的位置,缓缓蹲下,双手扶着石头边缘,一点点将它卸到地上。动作很慢,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坐在地上,喘着气,右手按住右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那里藏着致命伤。

  没人看他。

  其他役夫也在喘,在擦汗,在揉腿。有人脱下鞋子,脚底全是血泡,破的、没破的,层层叠叠。有人直接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陈铁脊没躺。他只是坐着,低着头,让头发遮住脸,让呼吸尽量平稳。

  执役走上来,手里拿着册子,挨个核对数量。

  “丙一组,九块。”

  “丙二组,八块。”

  “丙三组,十块。”

  轮到第三组。陈铁脊还在数自己的石头。他记得是十块,一块不少。可他不敢第一个报,也不敢最后一个。太积极惹疑,太落后找死。

  “丙七。”执役念到他的编号。

  陈铁脊抬起头,脸上沾着雪水和血污,眼神浑浊,像是刚从昏睡中醒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在。”

  “运了几块?”

  “十……十块。”他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方听见。

  执役低头记下,没多问,也没看他脚下的鞋。

  陈铁脊松了口气,但没表现出来。他慢慢站起来,右腿一瘸一拐,左手扶着腰,像是旧伤复发。他转身走向石堆,准备扛第二块。

  鞋底一碰地面,剧痛炸开。

  他差点跪倒,硬是撑住旁边石桩才稳住身形。血从鞋内涌出,顺着脚踝流进裤管。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尖已经完全被血浸透,走一步,滴一滴。

  他没换鞋,也没包扎。

  他知道,今天至少要运十趟。九百三十七级台阶,来回十八次,脚底的伤只会越来越重。但他必须走完。这不是苦役,这是修行。每一步,都是对过去的复刻;每滴血,都是对命运的回应。

  他选了块稍小的石头,蹲下,双手抱住,缓缓发力。

  肩头肌肉绷紧,旧伤处传来撕裂感。他不管。他只盯着地面,等身体适应重量。然后,他站了起来。

  还是佝偻着背,还是右腿拖行,还是左手指节泛白地扶着石头边缘。他迈出第一步,脚掌落下,痛得眼前一黑。他咬牙,继续走。

  风刮得更猛了。

  执役站在平台边缘,抽着烟,目光扫过下山的队伍。陈铁脊走在最后,身影孤绝,褐衣裹着八尺身躯,背上青岩压得他几乎贴地。血从鞋底渗出,在石阶上留下一串断续的红点,像一条蜿蜒的线,从山顶一直画到山腰。

  他没回头。

  他知道这条路只能往前。

  不能停。

  也不能回头。

  他扛着石头,一步步向下。

  脚印深深陷进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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