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猎户见其状,惊呼怪物现
天光刚透,岩缝里那层薄灰便被照穿了。陈铁脊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耳朵先支了起来。
风声低了,草叶上的露水滴落,砸在石头上发出“嗒”的一声。远处有鸟叫,不是惊飞的那种,是晨起觅食的寻常叫声。他缓缓吸气,鼻腔里混着湿土、腐叶和自己身上渗出的血腥味。没有火把燃烧的松油味,也没有人声、犬吠。
追兵走了。
他睁开眼,瞳孔收缩,盯着头顶三尺外那道裂口。晨光斜切进来,照出浮尘在空气中缓慢游动。他的右手还按在沙地上,五指陷进细沙,掌心那滴血早已凝成黑块,黏在皮肤上像一块焦炭。
右腿一动,骨肉相接处立刻传来闷痛,像是两截铁管强行嵌合,内部毛刺刮着经络。他咬牙,膝盖微屈,脚掌试探着压地。沙粒被碾碎,发出轻微的“沙”声。承重瞬间,旧伤崩开,血又从裤管渗出,顺着小腿滑下,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他没停。
左手撑地,肩背发力,整个人从窄缝里往外挪。岩石摩擦赤裸的脊背,伤疤撕裂,血混着黑浆渗出来。他不出声,动作稳定,一寸一寸退出藏身之地。最后半身滑出时,整个人摔在乱石堆上,肩胛撞地,震得肺里一阵发腥,但他立刻翻侧,靠岩壁坐起,背对洞口,防备万一有人经过。
他低头看腿。
断裂处肿胀发紫,新皮裹着旧骨,边缘泛着暗金光泽,像烧红后冷却的铁皮。手指按下去,硬如石壳,但内里仍有热流蠕动,那是尚未平息的异变。他收回手,抹了把脸,指尖沾到干结的血痂和泥灰。
不能久留。
他扶着岩壁站起,左腿承力,右腿拖行。每走一步,断骨都像在体内错位一次。他靠着记忆,往山势缓坡的方向移动。这里离黑风矿场已有十里,再往西是青岩山脉外围,偶有猎户进山捕兽。
他没走大道。
贴着岩壁,踩碎石,绕荆棘。身形佝偻,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太阳升到半空时,他终于找到一处背阳洼地,有几块巨石围成半环,中间堆着兽骨和干草——是野兽的窝,暂时没人用。他跌进去,背靠石壁,喘了口气。
血还在流。
他扯下腰间残布,缠住右腿伤口。布条刚勒紧,皮肉就发出“吱”的轻响,像是金属在挤压。他闭眼,等那阵胀痛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地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追兵那种急促踏步,是稳、慢、有节奏的踩踏,靴底碾过碎石,带着长期行走山林的人特有的谨慎。接着是弓弦轻响,皮革摩擦,还有猎刀挂件碰撞的金属声。
人来了。
陈铁脊没动,呼吸放得极浅,眼皮微垂,只留一道缝隙往外看。
一个男人出现在石堆边缘。四十岁上下,精瘦,麻衣皮靴,背着长弓,腰挂猎刀。他手里握着一支箭,没搭上弓,但随时能射。目光扫过兽窝,落在陈铁脊身上,猛地一顿。
那人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弓迅速抬起,箭尖直指陈铁脊胸口。
“谁?!”声音粗哑,带着山民特有的警惕。
陈铁脊没抬头,也没抬手,只是缓缓开口,嗓音沙得像砂纸磨铁:“我不是怪物。”
那人没放弓,眼神死死锁着他。陈铁脊的样子确实不像活人——赤膊,满身伤疤,皮肤泛着金属般的暗金光泽,右腿明明断过,却已接续大半,血还在流,可他坐着的姿态竟不显虚弱,脊梁挺得笔直,像根插进地里的桩子。
“你是什么东西?”猎户声音绷紧,“人?妖?还是山里炼形的尸?”
陈铁脊慢慢抬起脸。脸上沾着血泥,左眼被干血糊住,右眼却清明,没有疯癫,没有怨毒,只有一股沉到底的冷。
“黑风矿场逃出来的奴工。”他说,“昨夜塌方,我爬出来的。”
猎户皱眉:“黑风矿?那不是青冥宗的地盘?你一个奴工,怎么逃出来的?”
“监工要杀我。”陈铁脊声音低,“我躲进坑道,塌方压住了他们,我没死。”
猎户盯着他看了很久。这人说话不慌,不抖,不求饶,也不喊冤。每一句都短,实,没有多余的话。他慢慢放下弓,但没收箭,走近两步,蹲下,与陈铁脊平视。
“让我看看你的腿。”
陈铁脊没动。
猎户伸手,但没直接碰,而是指了指:“我见过断腿的人。活下来的,骨头都歪,走路一瘸一拐。你这个……接得太整了。而且皮肉颜色不对,像烧过的铁。”
陈铁脊低头看自己的腿:“吃了点不该吃的东西。矿里有块黑石,老矿奴让我吞下。之后……就这样了。”
猎户眼神一凝:“你吞了岩髓?”
陈铁脊没回答。
猎户倒吸一口冷气:“那东西能活化血肉,但凡人吃了,十个人九个爆体而亡。你不仅活着,还能走?”
“疼。”陈铁脊说,“但比死强。”
猎户沉默。他盯着陈铁脊的脸,想从那双眼里找出一点虚伪或狂乱。但他看到的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底下压着东西,但不是妖气,也不是疯病。
他站起身,解下外袍。
粗麻布扔过来,盖在陈铁脊肩上。
“穿上。”
陈铁脊接过,没立刻披,而是看了看布料——干净,干燥,带着烟熏味和一点兽脂的气息。他慢慢将手臂穿过袖口,动作迟缓,但每一步都稳。外袍太大,罩在他八尺高的身子上像帐篷,但他没调整,任其垂落。
猎户看着他,忽然问:“为什么不报官?”
陈铁脊冷笑一声,声音低哑:“监工就是法。矿场死了人,上报一句‘塌方’就完事。奴工跑了,抓回来打断四肢,吊在旗杆上示众三天。哪来的官?”
猎户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外面世道。青冥宗掌控方圆百里,役使百姓如牛马。矿奴逃跑的事不是没有,但被抓回去的,没一个能全尸下来。
他盯着陈铁脊看了许久,终于收起弓,插回箭袋。
“你这身子……不像活人。”他说,“可你说话,像个人。”
陈铁脊没应。
猎户转身,指向西边山坳:“那边有个村,叫青岩村。我不确定他们愿不愿收你,但总比死在这强。死也得死在屋檐下,别烂在野地里喂狼。”
陈铁脊抬头,望向那个方向。
山坳藏在雾里,隐约可见几缕炊烟。
“你不怕我害你?”
猎户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要是想害我,刚才就不会坐着不动。你要是妖,也不会跟我说这么多话。我打猎三十年,没见过会讲理的妖。”
他伸出手:“起来。我扶你一段。”
陈铁脊看着那只手——粗糙,裂口纵横,指甲缝里嵌着泥。他没立刻去握。
而是先撑地,用左腿发力,试图站起。右腿一触地,剧痛炸开,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猎户一把抓住他胳膊,硬生生拽了起来。
“别硬撑。”猎户低声道,“你现在不是铁打的,是血肉之躯,疼就认,没人笑话你。”
陈铁脊没说话,但也没挣脱。他靠在猎户肩上,右腿悬空,左腿勉强支撑。两人一高一矮,沿着山脊往西走。
路很难走。
碎石坡、陡坎、荆棘丛生。每一步都让陈铁脊额头冒汗,血从缠布里渗出更多。猎户走得稳,时不时停下等他喘息。途中遇到一条小溪,猎户蹲下,捧水给他喝。
陈铁脊低头,看着水中倒影。
一张被血污覆盖的脸,眼睛深陷,颧骨突出,皮肤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右腿肿胀,新皮如鳞片般覆盖旧伤。他怔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
“别看。”猎户低声说,“你现在这样,换谁都会怕。”
陈铁脊没答。
他不想看,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在乎的是能不能活到明天,能不能站着走进那个村子。
两人继续走。
太阳偏西时,终于看见村落轮廓。十几间土屋散落在山脚,围墙低矮,柴垛堆在院外,鸡在土路上啄食。几个孩子在村口追逐,笑声远远传来。
猎户停下。
“我先进去说一声。你在这等。”
陈铁脊点头。
猎户快步走向村口,拦住一个挑水的汉子,低声说了几句。那汉子猛地抬头,朝陈铁脊这边望来,脸色骤变,水桶差点落地。
猎户又说了几句,那汉子犹豫片刻,匆匆往村里跑。
陈铁脊站在原地,风吹过破袍,右腿的血已经凝固,结成黑褐色硬块。他望着那个村子,望着那些房屋、炊烟、奔跑的孩子。
没有人欢迎他。
但他也没指望。
猎户回来,喘着气:“村长不在,副管事说了,让你先进来,但不准进屋,不准碰人,不准靠近井口。先在村外棚子里待着,等村长回来定夺。”
陈铁脊点头。
猎户叹了口气:“走吧。”
两人沿着村边土路走,绕过主屋群,来到一间孤零零的草棚前。棚子低矮,四面漏风,里面堆着农具和干草。猎户掀开草帘,示意他进去。
陈铁脊迈步,右腿一软,跪在地上。
猎户赶紧扶他起来,塞了个草垫给他坐下。
“我给你拿点吃的。”猎户说,“别乱动。”
说完,转身要走。
陈铁脊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猎户回头,愣了一下。
“赵山。”他说,“山里的山。”
陈铁脊记下了。
“谢谢。”
赵山摆摆手:“别说这个。你能活着,已经是命硬。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
他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棚子里安静下来。
陈铁脊靠在墙角,缓缓闭眼。耳边是风刮草顶的声音,远处有狗叫,孩子的笑声,还有女人唤儿吃饭的喊声。
他闻到了饭香。
那是米粥的味道,混着野菜和盐的气息。
他很久没闻到这种味道了。
他没动,也没睁眼。右手慢慢垂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泥地上。指尖陷入土中,留下五个浅坑。
血,一滴,从袖口滑落,砸在掌心,顺着指缝缓缓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