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情况尚好,运河沿岸商贾发达,户部钞关收入稳定。”萧以行拣了些能让司空赐心情稍霁的禀报,试图缓和下西暖阁内凝重的气氛。
户部那帮老头子还算有点用处,若是钞关再出纰漏,真不知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陛下,卢泰孝的奏报中提及,倭乱中,永丰仓险些被焚,幸得韩拙斋与陈彦昌两位大人处置得当,心忧国事,勇于任事……”
司空赐似有若无地落在御案奏报上。“勇于任事?”
雍朝设总督和巡察御史相制,本是平衡地方,防其一家独大。巡察御史乃风闻奏事,专司察弊纠贪。
尾音微微上挑,瞥了眼潜邸老人,“以行,朕记得你从前说话,可没这么多弯绕。什么时候也学会官场上这套了?捡着好听的说与朕听。”
萧以行闻言,躬身行礼:“陛下明鉴,臣不敢妄加评议。”
“据臣查悉,金陵之事,卢泰孝奏报提及韩、陈二人处置得当,恐有言过其实处。”
“哦?”司空赐来了些兴致,身子微微前倾,“说下去。”
“韩拙斋密折所提到的年轻人。”萧以行话锋一转,“此次倭寇作乱,有赖魏国公二公子徐奉钦和前榆林总兵独子舒作凡所助,二人胆识过人,策反流民冲散倭寇,并守下永丰仓,为后续驰援争取时间。可谓陛下天恩浩荡,危难之际总有忠勇之士。”
司空赐手指在御案上轻叩,发出笃笃的轻响。
“魏国公素来沉稳,明哲保身,他这儿子倒有几分忠心体国,真是出人意表。”
魏国公,开国八公之一,地位显赫。素来少有参与朝堂事务。
“舒作凡?”司空赐沉吟片刻,似是在回忆名字,“哪个榆林总兵?”
京城武将勋贵众多,非功勋卓著或身居高位者,未必能记清。
“回陛下,乃前榆林镇总兵舒绪周独子。”萧以行答得利落,“舒绪周去年主持防秋,归途染了卸甲风。陛下还下旨,体恤其征战多年,尽瘁国事。安心静养,待病愈后再行叙用。”
韩拙斋作为司空赐钦点的巡漕,素来为人刚正有余,圆滑不足,能让他如此盛赞尚未及冠的少年,着实不易。
他揉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疲惫地靠向椅背,似是想起了什么。“朕记得,前几日戴有才那货也递过类似的折子,说是金陵工部尚书舒绪真之侄在钟阜门外长跪求援,这才惊动陈彦昌和龙禁卫的人赶去永丰仓?可有此事?”
司空赐透着隐而不发的怒意,线索串联起来,让原先对舒作凡的惊奇,迅速转变为对金陵官场的深切失望。
“陛下明察秋毫,确有其事。”萧以行垂首。
“哼,”司空赐袖里手骤然握紧,发出冷哼声,显是动了薄怒。“偌大金陵城,南直隶首府,平日里封疆大吏自诩国之栋梁,到了紧要关头,竟要靠一介白衣叩求,岂不是笑话!”
声音不无讥诮,和少年相较,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具体情况,待拙斋入京,朕再细问。”
萧以行不再多言,只道:“陛下圣明。”
他深知,陛下御极不久,朝廷班底多数还是太上皇留下来的老臣。
对积弊已深恶痛绝,顾忌太上皇,许多事难以放手施为,郁结可想而知。
暖阁安静许久,只余御案上青玉镇纸与一方砚台相碰的轻响。
司空赐悠悠地问了句:“这舒绪周,可是舒继元老将军的后人?”
萧以行微怔,旋即答道:“回陛下,舒绪周正是舒继元的幼子。”
司空赐的目光飘向窗外,似是穿越宫墙,回到了北地。
“朕有些印象了,当年朕还是皇子,奉父皇之命巡视九边。恰逢漠南鞑靼四万骑兵大举入寇,边军猝不及防,连连败退。”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有着铁马金戈的肃杀,“是老将军率麾下五千精骑驰援,朕至今还记得,老将军死守红山二日,得以等到朝廷援军,方击退意欲破关的鞑靼人。”
那般惨烈纵是过去十余年,在司空赐心里依旧清晰如新,恍若昨日。
见陛下陷入沉思,并未打扰。
想舒老将军以命相搏鞑靼骑兵,何等气概?如今的金陵,区区倭寇作乱,要凭两少年拼死相护,对较下,是何等讽刺?何等令人生寒?
殿中闻得更漏滴答。
须臾,司空赐轻叹,难言的复杂情绪在眼底流转。“是役,吾等力荐朝廷追赐老将军,以全其忠烈。”
“陛下,老将军父子皆殁于红山之役,唯有幼子舒绪周领残部千余得以等来朝廷援军。”萧以行接道。
“忠烈之士,理应得其所应。”司空赐声音沉缓,清楚记得,那时年轻气盛,力主重赏,却因后来朝议争执不下,多言封侯过滥,恐启冒功之风。
萧以行适时补充道:“最终,朝廷追赠老将军龙骧将军爵,父死子继,兄亡弟承。舒绪周便承袭了龙骧将军,后因战功,数番升迁到榆林镇总兵。”
“那舒作凡如何?”司空赐重归平淡,寻常地问道。
“听闻此子颇为勤学,非寻常勋贵子弟耽于享乐。年前回原籍金陵,为备科试。是故恰逢倭寇作乱。”萧以行作为龙禁尉指挥同知,相关底细自然是摸得一清二楚。“其父舒绪周卧病后,颇为清苦。”
“金陵工部尚书舒绪真,可是他的伯父?”这问题问得不急不缓,反显得蕴含深意。
萧以行稍迟疑,呼吸微不可察地加重些,随即答道:“确是,上元舒氏原是大宗,榆林舒家因距离遥远,往来已是稀疏。加之老将军父子皆殁于边塞,便逐渐生分。按理说,族辈困顿,理应有所照拂才是。”
老将军父子前赴国难,马革裹尸。幼子守边十余年,如今卧病乞养。其孙回原籍科考。
“朕知道了。”司空赐似有倦色,挥袖示意示意萧以行退下。
暖阁内逐渐暗沉下来,司空赐望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被铅云掩住。
他忆起红山一役,老将军披甲上马前,掷地有声道:“殿下在此,臣万死不退!”
往事历历在目,何其厚重。
天幕压下的铅云,不知是否迟来的风雨后,还能大放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