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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干系(求收藏!求追读!)

明鉴 舒心遂意 3274 2026-03-22 14:55

  紫禁城养心殿西暖阁

  殿内一隅,狻猊铜炉昂首吐云,炉腹燃着南海进贡的龙涎香。

  本该清心宁神,偏被殿角煨着的参茋汤药气搅得若有若无,药味是御医署的安神养气汤,取黄芪三钱、人参二钱等,缓缓流淌。

  烛火被汤药气撩得微微摇曳,映得御榻明黄锦缎上盘金五爪龙纹忽明忽暗。

  隆康帝司空赐卧坐榻上,素来还算平和的脸紧绷如弓弦,紧抿着唇。

  自午后批阅金陵急报后,胸中怒火如野火燎原,几欲将青玉茶盏掷出,终是压抑下来。

  御案上朱批奏折散乱,被拨弄得不成样子。

  内监、宫女垂首敛眉,噤若寒蝉,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剩皇帝粗重的喘息声在暖阁回荡。

  “以行,你说说,金陵这事内里究竟为何,竟引发大乱?”

  良久,司空赐似是将邪火按捺下去,身体微微侧着,胳膊肘压在明黄的软枕上,这姿势让他看上去更显疲惫。

  烛光掠过微凸的颧骨,深凹眼眶里血丝密布,透着寒意。

  京城龙禁尉指挥同知萧以行,绯色飞鱼服衬得身姿如青松挺拔,腰间绣春刀鞘嵌云纹,刀镡刻慎节二字,乃潜邸时司空赐亲题。

  “陛下,此事卢泰孝等已有回禀。”他微微躬身,声音平淡无波。“臣以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次金陵倭乱,表面看是倭寇,后被太平教匪裹挟利用,终酿大祸。”

  萧以行的话里没有个人情绪,仿若在陈述再寻常不过的公文。

  “但据卢泰孝密查所获,近年来南直隶各地白莲教、无生教等诸多教门,打着各种名目传教行事,太平余孽层出不穷,盘根错节。”

  “特别是太平教连天宫宫主负责江南地区教务后,行事愈发猖獗,已有蔓延之势。”

  司空赐闭目不语,静静地听着。微微凸起的颧骨,让他的脸颊有些瘦削。苍白的面庞在明灭不定的烛光映照下,更显阴郁难测。

  司空赐手指轻轻敲击着案桌,笃笃声,在殿内尤为清晰。

  南直隶何等要紧!天下财赋半出江南。

  负责其下十四府税赋,就是浙江、江西和湖广的赋税钱粮也经南直隶北上,以济京师,以饷九边。

  六朝古都金陵,虎踞龙盘之地,更是大运河的漕运枢纽。

  去年秋加征辽饷,户部奏称九边告急,不得不为,谁料民怨如野火燎原。

  “国之命脉,贯通南北,漕运外,盐铁茶马,各类民生物资,皆赖此道,不容有失。”司空赐的声音低沉,尾音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又添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直是:“龙涎香冷药浮烟,暖阁秉烛尚未眠。一纸奏章惊帝座,金陵烽火应长天。”

  司空赐摆手示意,指着御案上特意挑出的奏折说道,“以行啊,这两道折子,你看看。”

  萧以行趋前捧起第一封,是金陵兵部尚书尹养实的。

  奏折称,去年朝廷加征粮饷后,南直隶、浙江地区的抗税事件愈演愈烈,民怨沸腾如鼎。年后倭寇流劫三百里,官兵伤亡逾千,百姓死伤逾万。永丰仓焚,损失漕粮十数万石。尹养实痛心疾首,乞严惩巡漕御史韩拙斋。

  萧以行了然,尹养实名为弹劾韩拙斋,实则句句不离加征赋税,字字在说民怨沸腾。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恐怕是陛下大怒的缘由。

  第二封则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巡漕运的韩拙斋所上密奏。

  内容更是触目惊心,金陵官员调遣卫所退至金陵内城,金陵守军万众,放任千余倭寇和教匪作乱,屠戮乡里。甚至隐晦提及火龙烧仓,有人趁乱销帐。

  密奏后半段,提及幸得魏国公二公子徐奉钦和前榆林总兵之子舒作凡所助,策反流民冲散倭寇,并保下永丰仓。金陵官军在倭寇溃散后现身,有坐视观瞻的嫌疑,之后永丰仓更遭不明人士纵火。”

  司空赐见萧以行沉吟,缓缓开口:“上午在早朝,朕就金陵倭乱,与阁臣商议过。说的都是冠冕堂皇,引经据典,问到如何解决,便顾左右而言他,没能拿出管用的章程来。”

  失望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朝堂上,所谓清流言无一物,科道言官弹劾加赋的奏折数月不减。

  户部尚书,自太上皇重臣杨廷舆病休后,空悬至今,谁都知道那是扛不住烂摊子。

  户部各省的历年欠款,宗亲贵胄的借款,更是烂账一堆,催也催不动。其中多数还是积压下来的陈年旧账。

  所谓冠冕堂皇空论治,推诿塞责各藏私。

  纵是心知肚明,也无可奈何。

  内帑空虚,国库告罄,九边军饷越催越紧。各地水旱蝗灾层出不穷,稍有不慎,便是遍地烽火。

  金陵这等膏腴地,本该稳如泰山,偏出了这等泼天大乱。

  “以行啊,这南直隶的民事,已是这等不堪?”司空赐的话听不出喜怒,就是有也是深彻入髓的寒灼。

  京城龙禁尉指挥同知,萧以行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作为潜邸老人,隆康帝私臣,无需像那些文官武将般,字斟句酌,揣摩上意,纵使言语有些刺耳,也不会忌讳。

  “陛下,以臣之见,北地近几年的光景怕是比南直隶还要不堪。”

  真是更坏的消息。

  司空赐闻言,身体稍往后仰,靠在软枕上闭目,额角青筋突起。

  南、北皆是这般,大雍的天下还有何处安稳?

  他忽然觉得自己殚精竭虑,宵衣旰食,颇为可笑。

  见皇帝神色颓然,萧以行于无声处听惊雷,声音陡然转冷:“臣以为,金陵之事,可轻可重。然追根溯源,与仁义亲王难逃干系。”

  袖里手悄然握紧,仁义亲王四字颇犯忌讳。

  萧以行说道,眼泛寒光,“当年仁义亲王以监政身份陪太上皇数次巡游江南,和江南诸多士绅豪族都多有瓜葛,牵扯甚深,早已不是秘密。”

  司空赐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下。

  萧以行继续道:“亲王监政十余年,朝廷上下因循守旧,怠政之风盛行,仍深受其害。陛下御极后,为示孝道,未对诸臣易作过更易,积弊日深。”

  司空赐猛地睁开眼,霍然起身,在阁内来回踱步。

  明黄的龙袍广袖扫翻青玉镇纸,阁内的烛火狂舞,映得脸色愈发阴沉,如暴雨将至。

  “三年无改父政,谓圣贤之道!”司空赐声音陡然拔高,手指掐入掌心。

  大雍朝新帝登基,需镇之以静。

  如今太上皇崇泰帝退位,居大明宫,不问政事。

  仍掌京畿内外军权,朝廷的文臣武勋,多半还是崇泰朝的故旧亲信。都在观望风向,不肯轻易下注。

  江南士绅豪族,怕也是一般心思。

  想到朝堂上,官员结党营私,党同伐异,多有质疑和攻讦,却拿不出应对时局的良策。

  内阁阁老,数番上表请求致仕,摆明姿态,不想搅入这趟浑水。本该是顺水推舟的事,不得不下旨温言挽留。

  更如鲠在喉的是,大哥仁义亲王的世子,仍常入大明宫,时伴太上皇左右。

  偏得这世子风度翩翩,尤为相似年轻时的崇泰帝。

  想到这些,司空赐便觉夜不能寐,白日里亦难得安宁。

  萧以行垂首,想到潜邸时与陛下雪夜对弈,陛下执黑子落天元,笑言:“以行,治国如弈棋,当取势而非易子。”

  这句话听来是高瞻远瞩,胸有丘壑的志向。所以,陛下得以身处金銮、君临天下,是为取势。

  为求朝局稳妥,父子不生嫌隙,如今不得易子,是为有一利则生一弊。

  司空赐忽转身,眼底寒意凛冽,“传朕口谕予韩拙斋,永丰仓漕粮不是说烧就能平账的,让他放手去查,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抄不出银子填补亏空,就不用回京了,直接在金陵寻个地方养老罢。”

  阁内的烛火显得皇帝身影越发孤寂,这不过是警告,真正的账还在后头。倒要看看,从江南膏腴地,能刮出多少民脂民膏。

  萧以行躬身,低声应道:“臣,遵旨。”

  南直隶这潭死水,确实也该好好活络活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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