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铅灰,白家宅院隐于金陵城南熙南里。
舒作凡甫入门,草药苦香杂着陈年木料霉味扑来。当归的辛、黄芪的甘、附子的烈,在潮湿空气里拧成绳,勒得人闷不过气来。
院里杂草长了半尺高,廊下的朱漆脱落,漏出朽木本色。
不知是何缘故,较上次来感觉更为破败了。
“舒公子快请,家父念叨多时了。”
白潘脸上堆着笑,笑意浮在皮肉上落不到眼底,显得热情又局促。
迎着舒作凡穿过安静的庭院,引路时脚步虚浮。
院里有丫鬟守着的药罐,煨着参须,苦参沉底,陈皮浮面,药汁已熬成琥珀色,应是快熬好了。
卧房在穿堂尽头,推门时药气更浓。
白峻躺在床上,锦被厚如冬裘,四月月天竟盖得严实。
他像是被抽干了精气,蜡黄脸皮紧贴颧骨,眼窝深陷,呼吸时胸腔起伏微弱,有着不易察觉的声响。
白衡芷立于床尾,素绢无绣裙裾,头发简单地用木簪绾起。
“舒公子,你来了。”白峻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猛地被呛住咳嗽起来,整张脸涨成紫红色。
白衡芷连忙上前,伸手在背上不轻不重地拍着。
白潘在旁手足无措,急得额头冒汗,只能干着急。
“白先生好生休养。”舒作凡走到床边,在丫鬟搬来的圆凳上坐下。
“咳咳,让公子见笑。”白峻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声音沙哑。
“我这身体,怕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临终前在交代后事。
舒作凡却没有接话,反是开口问道:“白先生,白家窑厂的窑火,停了多久了?”
这问题,让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烛影在药气里浮沉,映得白峻脸上悲戚僵如痛苦面具。
“舒公子问的?”白潘干笑扯出皱纹:““窑厂的事,说来话长,如今家里这样,也顾不上。”
“工部要修缮金陵外城墙,需特制城砖。我已托了关系,争取到了其中数万两的份额。”
呆在屋里一句话都未说的白衡芷,猛地望向舒作凡。
白潘更是撞到送药的丫鬟,褐色药汁险些泼出来。
白峻更是激动地撑起半个身子,锦被滑落,内里月白云纹中衣,然肘部绣着补丁,蜡黄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此话当真?”
“自是当真,工部已在走流程”舒作凡,“按市价,最少三成的分润,考虑到工部不是一家竞争,削减一成,给窑厂留两成。
白潘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双手紧紧握拳。
这对于如今的白家来说,不啻于一剂起死回生的灵药。
“不过,规矩想必白先生应该也懂。”舒作凡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前期采买土料、薪柴、雇佣窑工的本钱,需由窑厂先行垫付。待第一批砖烧制验收合格,工部才会结首款。”
白峻脸上红晕骤褪,如雪落炭火。
“垫付多少?”白峻声细如游丝的问道。
舒作凡竖起食指。
“一万两?”白潘声音都在发颤,双手死攥衣襟。
“最少一万两。”舒作凡确认道。
卧房内,白衡芷从丫鬟手上接过的药碗,递到白峻身前,浓重的中药味似乎更呛人了。
白峻的声音有着期望,看舒作凡像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瞒公子,白家,白家如今已是空壳。就是先前送来的一万两,也填了千余两的亏空,还的旧帐,如今就算砸锅卖铁,也再拿不出银子了。”
话尾化作撕心裂肺的咳嗽,来不及喝药,紫红血沫溅到锦被。
白潘在身旁附和道:“是啊,白家如今是真的山穷水尽,这般机会,可如何是好?”
舒作凡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等白峻的咳嗽声稍歇,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所以,白先生的意思是?”
白峻喘息着,终于图穷匕见。
“舒公子,能不能再借两千两?”白峻枯指抠进锦被,艰难地吐出这句话,眼里满是恳求,“等生意做起来,九出十三归。”
“借?”
舒作凡重复这个字,突然笑了下。
“白先生觉得,我登门是来做什么的?”
声音不重,屋里的三个人都感到阵阵寒意。
“寻来项目,拿一万两作本金。白先生竟然说剩下的两千两,还要我来。”
舒作凡站起身,目光扫过白峻、白潘、白衡芷三人。
“想问问,这桩生意里,白家,究竟打算出什么?出一个字吗?”字字如刀。“还是说,在白先生眼里,作凡是来给白家扶贫济困的善人?”
“舒作凡,你怎么跟我爹说话的。”白潘又急又怒。
舒作凡迎上白潘的目光,“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天底下岂有这般好事?”
话音刚落,白潘已是怒不可遏。
刚要上前,身侧却伸出手,肩膀被妹妹白衡芷按住。
“哥,听舒公子把话说完。”她的声音有着不容置喙的冷静。
白峻被这番话顶得一口气没上来,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惨白。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见就要晕厥过去。
“快,叫大夫,快去。”闻声冲进来的白夫人哭喊,发髻散乱。
“爹!”白衡芷惊呼扶住,扶住床上软倒下去的白峻。
屋里顿时人仰马翻,丫鬟们乱糟糟地跑了出去。
舒作凡眉头微蹙,突发的情况让他心头升起不耐。
本不是为了看孝子贤孙的闹剧,父舒绪真的警告,言犹在耳。
从小的教导还是让他不能跟病重快死的人计较。
忽闻清冷女声破乱局:“舒公子,两千两,我白家出。”
甚少说话的白衡芷扶着缓了些气的父亲,双眼却越过父亲的肩膀,直直看向舒作凡,眼神亮得惊人。
“舒公子若是信得过,白家愿将老宅,作价两千两,押与公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公子若是应允,这便去取来地契。”
“白姑娘,宅子最是不值钱的。”舒作凡踱到窗边,伸手推窗,阴沉的天光漏进来。
见院里枯井,井沿青苔斑驳,井绳磨痕深寸许,显是百年老宅。
白峻不愧是老人,在女儿的搀扶下,竟又挣扎着坐稳了些,虚弱的声音从床上响起,“舒公子,还想要什么?”
“白先生果然是明白人,这就好办了。”舒作凡闲庭信步般,“借钱多伤感情。这桩生意,我出钱,出关系,白家只管出人出力。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加上这宅子,白家窑厂我还要一成。”
白潘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怒吼道:“你这是趁火打劫。”
白衡芷的目光闪烁了起来,握着父亲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住口!”呵斥白潘的竟是病榻上的白峻,挣扎的手重重捶在床沿上,随即引发咳嗽。
盯着自己的儿子,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你懂什么?”
说完转过头,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门口。
“去将大嫂和潭儿都请过来。”对身旁的白福管吩咐道,声音断断续续。
“就说白家有大事,要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