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明鉴

第97章 通天绳索

明鉴 舒心遂意 4569 2026-03-28 07:17

  午后,日头西斜。

  舒作凡坐在庭院的躺椅上,手上动作不疾不徐,用鹿皮擦拭配置不久环首刀。

  刀柄处缠着墨色麻绳,握持趁手。刀身乃百炼精钢,通体暗沉,唯有刃口在天光下泛着一线寒芒。

  指腹轻抚刀脊,感受着金属的凉意,宿醉后很是提升专注。

  院外传来叩门的声音,祥年闻声,放下手里整理的茶具,脚步轻快地走向院门。

  舒作凡头也未抬,问了句:“谁来了?”

  院门到庭院,隔着道石壁。

  祥年折返,来到石壁边,禀报道:“回公子,是白家的管家福伯。”

  白家?舒作凡擦拭刀身的动作顿了顿,望向祥年。

  他知道祥年近期跟白家有些往来,白姑娘的丫鬟偶尔会送些点心过来,数次下来,也算熟络。

  “请他直接进来。”舒作凡的话听不出喜怒。

  祥年应声,转身去引人。

  白福在祥年的引领下,迈入院门。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较上次眉宇间的忧色更重了。

  白福快步走到近前,双手将一封帖子恭敬地呈上,腰身躬得更深了些。

  舒作凡放下刀和鹿皮,接过帖子。

  触手是上好的云纹素面笺,烫的暗金边,封口用的是白玉兰蜡印,雅致里透着郑重。

  未急着拆开,只随手搁置在案上的茶盏旁,目光落在福伯那张疲惫的脸上。

  舒作凡最近换了柄紫砂壶,泡的是之前伯父遣人送来的明前龙井。

  丝丝缕缕的茶香在庭院里弥漫开来,冲淡了白福的焦灼。

  “白管家何事?”舒作凡端起茶盏,动作从容。

  白福声音里透着股难以掩饰的焦灼:“老爷旧疾复发,病得更重了,想再见公子。”

  话语间,福伯的腰躬得更深了些,怕打扰了公子的雅兴。

  “近日有些事务处理,脱不开身。待二三日,自会抽空拜访白先生。”舒作凡话语有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没说何事缠身,却也没让人觉得敷衍。

  “多谢舒公子。”福伯闻言,原本紧绷的肩头松懈下来,连声称是,躬身谢过。

  福伯又行礼才退了出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想到上午来的时候见有几波来拜访的人都被袁逢以公子身体不适,不便见客挡回去。

  其中不乏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如今能得舒公子亲口应允,待二三日,看来算是达成目的,有所宽慰。

  祥年目送福伯远去,转身回来,见舒作凡已将那封烫金的帖子拿起。

  “公子,可是白老爷的病,又棘手了?”祥年轻声问道,将茶具归置妥当。

  祥年心里有数,舒作凡与白家,或者说和白家小姐并非寻常交情。

  作为自小跟在舒作凡身边的人,祥年看得真切。

  感觉公子对白姑娘还是很照顾的,可能连公子自己都未察觉到。

  所以,自己也就跟白姑娘的丫鬟亲近些。

  毕竟在金陵倭乱的时候也共过患难,还帮忙包扎过伤口,白姑娘确实是个心善的好人。

  “旧疾复发,病得更重了。”舒作凡重复着福伯的话。

  祥年不再多问,添了些茶水。留意到公子在白福走后,刀也没再擦拭,将帖子收起,神色间转为深思。

  祥年不是爱揣度公子心思的人,不过行事自有其章法,想必早有计量。

  这世道,寻常百姓朝不保夕,就是高门大户,也常有倾覆之危。

  能像这般,跟在公子身边,无需为生计发愁,也少受旁人欺压,确是难得的踏实。

  祥年深有体会,听白姑娘丫鬟小翠抱怨过,白先生病重,家里事务缠身,言语间颇多忧虑,白家也逃不过人间百态。

  舒作凡放下茶盏,望着身旁太湖石的池下,数尾红鲤悠然巡游。天色晴好,洒的池水波光粼粼。

  先前应下白福二三日后拜访,并非敷衍,不过有的事得提前铺垫。

  舒作凡甚少为人算卦,早先为白峻推演过,卦象显坤土化巽木,乃回头克。断为泉竭根枯,岂能久乎。

  白福所言与其说是病,不如说是衰败的卦象显化,症结或许早已侵蚀入骨。

  自己也确有事务待办,并非托辞。

  早先给白峻算过,显示命不久矣,应该不是单纯的旧疾复发。自己也确有事务待办,并非托辞。

  “祥年,去让逢叔备车,去伯父家。”

  祥年躬身应下,朝西舍走去。

  ……

  半个时辰后,舒府后花园。

  满园青翠,松柏与修竹相映成趣,连石径旁的苔藓都像是精心打理过,透着规整的意味。

  工部尚书舒绪真正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专注的修剪着一盆罗汉松。

  他身着常服,腰系玉带,身形清瘦,姿态闲适。

  那修剪的动作缓慢而精准,每剪一下,都似经过深思熟虑。

  小厮引着舒作凡到此处便悄然退下,园中只剩银剪开合的“咔嚓”声。

  舒作凡也不言语,就这么静静的站在数步外的石径上,等着。

  “咔嚓。”又一根枝桠落下。

  舒绪真终于开口,像是闲话家常:“你伯母昨日还念叨,说你这孩子自到了金陵,也不知走动走动。”

  舒绪真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一首词,换来秣陵先生青眼,搅的满城风雨,你倒是好手段。”

  “伯父谬赞,不过是送别友人,有感而发。”舒作凡站在一旁,态度恭敬。

  “有感而发?”舒绪真放下银剪,接过一旁侍女递上的白布巾,擦了擦手。

  “府试案首,加上镇楼词,金陵城里,你的名声算是立住了。说吧,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舒作凡身上。

  “侄儿想请伯父帮个忙。”舒作凡也不绕圈子,迎着那审视的目光,开门见山。

  “哦?”舒绪真挑了挑眉,又拿起银剪,对着那盆罗汉松比划着,漫不经心地问:“说来听听。是想让我去应天府,跟李明洵打招呼,把你的那桩案子尽快了结了?”

  “案子自有府尹大人秉公审夺,侄儿不敢劳动伯父。”舒作凡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舒绪真像是来了点兴趣,示意舒作凡在对面的石凳坐下。

  舒作凡依言坐下,身姿挺拔如松。

  “侄儿听说,工部最近要修缮金陵外城墙,之前倭乱,大量城砖毁损严重,需要大批量烧制新砖?”

  舒绪真剪下一个嫩芽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是有这么回事。朝廷拨了二十万两银子,由工部督办,是个不小的营生。怎么,你看上这桩生意了?”

  “侄儿想把其中部分烧砖的活计,交给白家窑厂。”

  园中只有风过竹叶的沙沙声。

  “白家?”舒绪真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哪个白家?是让焦潮都栽倒在你手上的白家?白家的手尾不处理干净,你就不怕累赘到手上?”

  话语不带情绪,却字字扎心。

  “伯父明鉴。”舒作凡面色不变,“正是白家。”

  “理由。”舒绪真将银剪重重地搁在石桌上,发出“叩”的一声。

  “其一,白家窑厂虽败落,但祖传的手艺还在。金陵规制的城砖,他们烧制过,有经验。其二,侄儿与周辰吉的案子,疑点重重,侄儿怀疑,凶手与白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让白家窑厂重新开工,人来人往,或许能引蛇出洞。”

  “一派胡言。”舒绪真呵斥道,“查案,那是应天府的事,何时轮到你半只脚还在泥潭的人来操心?”

  他在石桌边来回踱步,袖袍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桌边的落叶。

  “你知不知道,这个工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户部、都察院哪个不是等着我出错?前脚揽到工部督办,后脚就递给濒死的白家?有人会说我舒绪真以权谋私,任人唯亲,到时候,御史的弹劾奏本,会像雪片一样飞进阁里。”

  舒作凡静静地听着,等伯父说完,才缓缓开口:“侄儿斗胆,朝廷拨下二十万两银子,要烧制合乎规制的城砖,当真够用?”

  舒绪真眼皮一跳,没说话。

  “侄儿听说,城墙所用的金陵窑砖,烧制繁复,耗损大。去年南边水患,今年北边旱灾,烧砖的木材和黏土价格,可比往年高了不止二成。这二十万两,怕是连工带料,都紧巴巴的?”

  园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侄儿见过白家窑砖,据估算能将工期缩短至少一成。”

  舒作凡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筹码,“伯父,这桩生意,不是白给。”

  “白家需要先行垫付前期采买土料、雇佣人手的银钱。工部验收合格之后,分批结款。他们若是没这个本事,这生意自然落不到他们头上。侄儿只是恳请伯父,给白家一个入场的机会。”

  “垫付?”舒绪真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白家现在是什么光景?拿什么垫付?拿你那一万两吗?”

  “这是侄儿解决的问题,不劳伯父费心。”舒作凡态度坚决。

  舒绪真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良久,他重新坐了回去,重新拿起银剪。

  “作凡,你比我想的,还要胆大。”他缓缓开口,“你这是在赌。”

  “侄儿不敢。”

  “你敢!”舒绪真打断他,“你什么都敢,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想借着这机会,把窑厂攥在自己手里。用工部的项目,空手套白狼。”

  一番话,将舒作凡内心的盘算揭了个底朝天。

  舒作凡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回道:“侄儿年少,在金陵城无据无凭,总得为自己找些倚仗。”

  “好一个无据无凭。”舒绪真气得笑了起来,“舒家还不够你倚仗吗?”

  “家族是家族,自己是自己。”舒作凡的回答很轻,却很坚定,“伯父能护我一时,还能护我一世?路终究要自己走。”

  花园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舒绪真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卸掉了所有力气,重新靠在椅背上。

  “这件事,我可以帮你。但是,成与不成,要看工部的文书。而且有一条件。”

  “伯父请讲。”

  “白家的事,就是你的事。赚了,是你眼光独到。亏了,是你咎由自取。”舒绪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若是捅出篓子,败坏了门风,别怪我没提醒你,舒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这话说得很是决绝。

  “侄儿,明白。”舒作凡起身,对着舒绪真深深一揖。

  “还有。”舒绪真又站了起来,走到那盆罗汉松前,拿起剪刀,最后剪去一根扰乱形态的枝条,“记住,是你在用他们,莫要成了他们用你。有些人,你给他一根稻草,他就敢拿来当通天的绳索。这其中的分寸,你自己把握。”

  “驾!”

  马车驶出舒府,祥年回头看了眼缓缓闭合的朱漆大门,心里有些发慌。

  “公子,大老爷……”

  舒作凡靠在车厢里,闭上了眼睛,手里攥着信帖。

  没有回答祥年的问题,淡淡的吩咐道:“去白家。”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