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内一时间静得仅剩白峻粗重不匀的喘息声,白福应声而去,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潘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来回踱步,不时看一眼稳坐圆凳的舒作凡,神色焦躁。
白衡芷则静立在床边,素绢裙裾无风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为首的是一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身形清瘦,一身素色衣裙,眉宇间有着长年累月积攒下的疲惫。
身侧是二十岁上下的锦衣青年小心地搀扶着她。
身后还跟着中年管家杨善。
“二叔。”杨氏欠身行礼,目光落在床上的白峻身上,有些担忧,“听说您身子又不好了?”
白潭也跟着行礼,眼神有些怯,不敢多看。
“大嫂,潭儿,快坐。”白峻挣扎着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咳嗽。
待杨氏母子落座,白峻喘息着开口,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杨氏身上:“大嫂,今天请你来,是有件关乎白家存亡的大事,要与你商议。”
他将工部修缮城墙的生意,以及舒作凡愿意垫资的要求,简略地说了遍。
杨氏听闻,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渐渐亮了起来,她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是好事。”白峻点点头,随即话锋道:“但舒公子也有个条件。他还要咱们白家窑厂的一成份子。”
杨氏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白峻观察着她的神情,继续用那虚弱的语调说道:“大嫂,你也知道,如今白家是什么光景。为了凑齐差额,衡芷决意抵押老宅给舒公子。”
此言一出,白潘心领神会,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悲壮沉痛的神情。
白衡芷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们这房,已经是倾其所有了。”白峻看着杨氏,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你和潭儿手里的那四成,你看是不是转一成给舒公子,以成全这桩生意,救白家于水火?”
他话说得恳切,姿态放得很低,仿佛杨氏的退让是理所应当的。
杨氏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身旁的白潭,则紧张地攥住了母亲的手。
本以为杨氏会像往常一样,在短暂的挣扎后答应下来。
“二叔。”杨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母子再拿出一成?”
再字,她说得颇重。
白峻的脸色沉了下来。
“大嫂,话莫要这么说。都是一家人,窑厂活了,大家都有好日子过。况且你我都剩三成也好管理不是。潭儿将来我这做二叔的,难道还能亏待他?”
“二叔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杨氏抬起头,疲惫的眼睛直视着白峻,“只是,我不能答应。”
白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指着杨氏怒斥道:“伯母,你这是何意?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白家窑厂倒掉吗?我爹都病成这样了。”
杨氏没看他,目光依然落在白峻身上,像是要最终的答复。
白峻闭上眼,痛心疾首地模样,没有制止儿子的咆哮。
“伯母,吃的住的,都是白家的。家里有难就推三阻四,你对得起去世的大伯吗?”白潘越来越起劲,唾沫横飞。
“白潘,”杨氏忽然开口,声若寒泉击石,打断白潘的话语,“我是你长辈,这话,便是你父亲也不敢这般跟我讲,你也敢如此放肆?”
她缓缓站起身,瘦弱的身体里,仿佛生出惊人的力量。
“方才,问我对不对得起你大伯?”杨氏往前踱了一小步,望向白潘,一字一顿地问,“那你倒是说说,你又是如何对得起大伯的?”
白潘被骤然转变的气势震住,嘴唇翕动:“伯母……你,你胡说些什么?”
“胡说?”杨氏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响彻卧房,“四年前,你被人设局在吉祥坊连滚带利欠下七百两的赌债,一时不敢跟你父亲坦白。跑到病榻前,对你大伯痛哭流涕?”
卧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杨氏话语间隐有泪痕,无半分软弱:“当时你大伯已病得几不能起,临行前硬撑着替你填平了那笔烂债,你对得起大伯吗?”
白潘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眼神躲闪,不敢与杨氏对视。
“还有,”杨氏并未停歇,声音愈发凄切,“去年你父亲在蜀地大病一场,差些没能回金陵。你借窑厂账目未清,从我这拿二百两说是你父亲急用,也没多作计较。”
“娘……”白潭见母亲说到伤心处,泪水潸然而下,忍不住上前想要搀扶,眼里亦是红了,似有想说的。
杨氏抬手,轻轻按住儿子的手臂。
转向白峻,声音里有着难言的复杂:“潭儿,你二叔的为人,我是清楚的。这二年长年累月的在外为窑厂奔劳。年底的分成,甚至外地盈余都不少分润我们这孤儿寡母。是以我对潘侄儿管着窑厂,也愈发的纵容。望他能念及旧情,好生经营窑厂,不负大伯的托付。
杨氏目光重新落在白潘身上,“万没想到你敢这般跟伯母说话。”
“轰”的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众人脑里嗡鸣。
白潘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善,”杨氏对着身后一直沉默的管家吩咐道,“取账簿和票据来,给二老爷、二夫人,还有舒公子都瞧瞧。”
那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名唤杨善,是杨氏过门时带来的家仆。
面无表情地应声,从怀里取出布包,打开来,里面是数本边缘磨损的账簿和泛黄的单据。
他并不言语,自有一股千钧之力。
杨氏哀戚的声音,像利刃,将白家这块早已腐朽的遮羞布,割得稀碎。
白潘见到杨善取出账簿,脸色又白了几分,下意识连连后蹭了两步,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账簿,又瞥向父亲,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一直在白峻身旁,不作声的白潘之母,王氏再也按捺不住,冲了过来,指着杨氏骂道:“杨氏!你安的什么心?潘儿就算有错,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家里危难关头,偏要翻出旧账来撕破脸皮,是存心要看着我们白家败落吗?”
她说着便要扑上去,被反应过来的白潭牢牢拦住。
“住口!”床上的白峻猛地爆喝一声,声音嘶哑。
他颤抖地指着白潘
“孽畜,还不跪下。”
“跪下。”
白潘被父亲的颤抖的咆哮声震得挪到床前,重重跪下,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不敢抬起。
白峻又转向妻子,怒斥道:“你也给我闭嘴,还嫌不够丢人?”
白峻似是想挣扎起身,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由铁青转为酱紫,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喉咙里发出怪声,竟是气得一口气没能提上来,眼看就要厥过去。
“爹!”白衡芷惊呼一声,抢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白峻。
“父亲!”白潘也顾不得,膝行扑到床边,哭喊起来。
“快,快去叫大夫。”王氏反应过来,发出尖叫,冲着门外喊道。
舒作凡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几步,清冷的目光将这出闹剧尽收眼底,眼神里看不出的思量。
“水,拿水来。”丫鬟慌不择路,出门时撞翻了桌案上的药碗,碎瓷声与哭喊声杂在一处。
卧房内顿时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丫鬟仆役们慌忙奔走,白衡芷焦急地给白峻顺气,王氏则哭天抢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