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堂外,雨势渐收,细密如丝的雨线化作薄雾,自檐角滴落。
舒作凡心绪澄明如洗,信步出了法堂,左转青石小径,引向观音阁旁一处临空飞阁。
那阁依山壁而筑,三面悬空,下临深涧,云气吞吐时,恍若蓬莱仙居浮空,不染尘俗。
舒作凡方踏上飞阁,见法堂听经课的缁衣少女,已立于栏畔。
雨后山色如泼墨长卷,层次分明。
二人并立,衣袂被微风拂动。
月白衣衫素净如雪,缁衣深靛如夜,一明一暗,与空濛的山景相映,观之令人心旷神怡。
俯瞰栏外,其下是连绵青翠,远处平畴如绣,浩渺的江波更显无垠,水天一色,气象万千。
舒作凡自出神际,传来脚步声。
未回头,已知来人是谁。
果是缁衣少女,在离约莫丈许处停步,静立如莲。
一时间,飞阁上剩微雨沙沙,以及法堂内传来的隐约的诵经声。
舒作凡略感讶异,先前在法堂听经已属特别。
不由自主地打量少女,身着宽大缁衣,不掩骨相天然。腰肢不盈一握如弱柳扶风,偏生身段丰韵。裹素色布履,步履轻盈间显长腿纤劲。
静时敛眉垂目,稚气未褪的眉眼染了三分妩媚,似春山含雾,秋水藏星。
果不其然,清泉滴石般的声音响起,字字如珠:“此阁悬于山壁,施主可是心有挂碍?”
舒作凡望着缁衣少女被风拂动未束好的发丝。
缁衣少女并未直望舒作凡,将目光投向阁外的烟雨迷蒙。
此问颇含机锋,舒作凡略作沉吟,答道:“身在何处,景致各异。心有挂碍,何处皆是樊笼。心若无碍,则处处皆是自在。”
也是真实的感受。
那缁衣少女闻言,缓缓转眸。双眼清澈异常,如寒潭映月,仿若能映照人心。
“自在?”她轻轻反问,“何为自在?是随心所欲,还是勘破万法?”
舒作凡见缁衣少女谈吐间,深谙佛理。微微躬身,自谦道:“师父如何称呼?某不敢失礼。”
“家师久远,小尼灵珑。”她报上法号,声音清冷如泉。
灵珑见久远老和尚对舒作凡赞誉有加,故有此问。
舒作凡暗忖:原是久远大师的弟子,观其言行,着僧衣却未剃度,许是尘缘未了,俗念颇多。
“灵珑师父,此问已入高深境界,某愚钝,不敢妄言。”舒作凡谦辞以对,不是推脱,问题确实三言两语难说清。
且隐隐觉得,对方也不在意。
“见施主在法堂听讲《法句经》,颇为专注。”灵珑未因自谦停下,继续追问,“想来施主于佛法亦有心得?”
“略窥门径,不言心得。”舒作凡神色从容,“适才听闻心为法本,心尊心使,颇有所感罢了。”
“心为法本,则万念皆由心生。敢问施主之志,是要安己心,还是安众人?”
看似随意的话语,直指世情人心。
突如其来的诘问让飞阁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舒作凡理了理思绪,缓缓道:“安己和安人,或有先后,亦可并行。若心不能平,何以体众人之苦,何以行济世之策?若天下不平,生灵涂炭,纵能独善其身,此心又何安?”
所言是近日来,无数次问自己以后该如何。
舒作凡一时还真不清楚,但科考入仕,在这类似明末倾颓的世道里,尽力做些修齐治平事,就是自己选择的道路。
灵珑静静听着,波澜不惊忽又道:“《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施主所求,若终是一场泡影,又当如何自处?”
舒作凡斩钉截铁,异常坚定道:“若为泡影,亦无悔。”
望着远处烟雨迷蒙的山川,胸中豪气顿生,“人生在世,不过百代之过客。能为世间,留下些许痕迹,纵然消散,亦好过浑噩一生,与草木同朽。”
“况且,”舒作凡目光灼灼,直视灵珑:“师父带发修行,想必亦有超脱凡俗之志。敢问师父,所求为何?是为度己,还是为度人?若为度己,此心是否亦有分别?若为度人,又与我有何本质不同?”
此乃他首次反诘,非为争胜,是论道,那便该有来有往。
“施主此问,亦是问到小尼心上。”灵珑闻言,似有惊异,继而轻叹:“度己度人,本非两事。只是红尘万丈,欲海无边,若无金刚手段,如何显菩萨心肠?”
灵珑侧过脸,看向阁外烟雨,“施主欲修齐治平,只是这世间事,往往非一人之力可扭转。若真投身其中,怕是比这峭壁悬空阁,更要凶险百倍。”
话音刚落,淅淅沥沥下了许久的雨,竟悄然止歇。
云开雾散,一缕金光穿透云层,洒向群峰。
雨洗青山,翠色欲滴,江上白练如新,天地间澄明如镜。
恰此时,一道平和而威严的声音自飞阁入口悠悠传来:“施主与小徒,可是各有所得?”
二人回首,见久远老和尚出现在飞阁入口。
依旧是那素色袈裟,手里多了串深褐念珠,缓缓捻动。
“弟子灵珑,拜见恩师。”灵珑敛衽行礼。
“拜见久远大师。”舒作凡亦躬身。
久远老和尚声调平和道:“贫僧这观音阁,前些日子后山厨房采买的米粮,似是不多了。”
老和尚慢悠悠地说着,“采办僧恰好有事,一时回不来。不知施主可否去山下瑞谷米铺代为知会声,让人尽快送些米粮上山?”
飞阁内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灵珑随恩师修行数载,深知恩师向来不以俗务扰客,更遑论命人代行寺内杂役。
舒作凡随即躬身应道:“大师厚爱,些许小事,自当效劳。”
“师父!”灵珑见状,终是按捺不住,轻唤声:“采买米粮,弟子去便可……”
久远老和尚摆摆手,宽袖轻拂,打断了她的话。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笑容,“无妨,施主与我佛有缘。为众人,便无分事大事小。”
“施主,以为然否?”
舒作凡再次躬身,“大师说的是,作凡这就下山。”
“阿弥陀佛,有劳施主了。”
久远老和尚双手合十,白眉微动,目送舒作凡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