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杨柳堆烟,桃李争妍。
望江楼雄踞长江之畔,六层飞檐挑破云霞,乃是金陵城最负盛名的酒家之一。
楼前广场,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往来宾客皆是云锦襕衫,谈笑间自有非富即贵的风度。
舒作凡与赵肃拾级而上,台阶被洗得一尘不染,旁侧汉白玉栏杆雕着鲤跃龙门、文曲星辉等吉祥纹样。
引路小厮靛蓝短褐浆洗得笔挺,腰间系着望江楼特制铜牌,步履轻捷:“舒公子,钦二爷一早就遣人传了话,五楼临江最好的雅间枕江月给您留着呢。”
小厮口齿伶俐,引着二人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往楼上雅间行去。
赵肃踏在西域传来的驼绒地毯上,绵软无声。
掠过廊壁悬挂的《金陵胜景图》,乃前朝画圣戴进拓本,烟波浩渺处题着“六朝金粉地,千古帝王州”。
已然有些局促,压低声音:“贤弟,这番花费不菲吧?”
“赵兄放心,这顿算是借花献佛。”舒作凡察觉到他的局促,脚步稍缓,拍拍手背,示意安心,“托了徐二哥的关系,才订到这五楼的宴席,寻常人怕是旬月都未必能订到,兄长万勿推辞。”
舒作凡半是搀扶的往里走,态度坚决。
赵肃见状,只得随他上楼。
说话间,已到望江楼五层临江的雅间。
转过回廊,小厮恭敬地移开扇雕花木门,推开茜纱窗。
霎时江风扑来,浩瀚长江奔涌眼前。千帆竞发如白鹭掠水,远山含黛似青雾浮烟。
“好个枕江月!”赵肃抚掌叹道,“窗含大江千里浪,帘卷金陵万古云。此景只应天上有。”
小厮们已如流水般鱼贯而入,敛声屏气。
银盘托着冰裂纹瓷盏,青瓷碟盛着琥珀色蜜饯,连筷架都是湘妃竹雕的兰草。
为首小厮垂首禀道:“二位公子,今日特备的江天清宴。”
赵肃看着面前的银箸,入手微沉,拿起来又放下,终是忍不住开口:“贤弟,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破费。”
“赵兄此言差矣。”舒作凡执壶斟酒,雪醅黄酒澄黄透亮,酒线绵长,挂杯凝脂。
“兄长此去青浦,前路难料,若连一顿饯行酒都喝得不尽兴,我心难安。”
他将酒杯推到赵肃面前:“再者,世道如此。所谓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若不阅尽兴衰事,岂能等闲视之。”
赵肃感慨道:“贤弟于词作一道已是信手拈来,愚兄远不及矣。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寥寥十余字,已尽得道意。不知这后阙,可否赐教?”
赵肃端起酒杯,没再多言,一饮而尽。
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局促,也烧起几分豪气。
伺候布菜的小厮动作伶俐,端上水晶肴蹄。肉冻晶莹,透着光,里面的瘦肉绯红,纹理清晰。
“赵兄,尝尝这个。”舒作凡夹了一块放到赵肃碗里,“此菜源自淮扬,到了金陵,味道又有些变化。兄长此去青浦,正近淮扬,日后怕是能吃到更地道的。”
赵肃夹起肴肉,蘸了些香醋姜丝,放入口中。
肉冻入口即化,肉香醇厚,毫无油腻之感。
又一道糟鲥鱼呈上,鱼身完整,鳞片不曾刮去,泛着银光。
伺候的小厮躬身解说着道:“二位客官,常言道鲥鱼出网即死,最难保鲜。咱们望江楼的鲥鱼,都是用快马从江边直送,去内脏而不去鳞,以酒糟、香料同蒸,锁住的便是这第一口鲜气。”
蒜泥白肉呈上,小厮继续道:“据《饮膳正要》记载,肉食需配蒜以解毒增香。”
此菜酸辣开胃,可平衡后续大菜的油腻。
“好!”赵肃由衷赞叹。
不多时,蟹粉狮子头、炖菜核、炙羊肉等名菜流水般呈上。
赵肃初时还有些放不开,几杯雪醅黄酒灌下去,赵肃脸上泛红,话也多起来。
他指着那道春笋炒枸杞头:“这道菜,倒是清爽。”
“金陵讲究不时不食。”舒作凡笑道,“春食芽,秋食果。因时制宜,因地制宜。”
“受教了。”赵肃举杯,“以前觉得,读好圣贤书,便能治理好地方。如今方知,这里面的门道复杂得多。”
赵肃夹了一块炙羊肉,外皮焦香,蜜香里透着微辣,“就像这羊肉,北人爱烤,南人喜炖,金陵城里却把它做成了这般模样,取了两家之长。”
赵肃看着舒作凡,开口道:“你的事,我也听说了。李府尹那边,可有为难你?”
舒作凡看着窗外滔滔江水,语气平淡,“赵兄不是问宠辱不惊的下阙?”
转身对赵肃笑道:“是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不过这等境界,知易行难,你我都还差得远。”
“来喝酒,喝酒,愚兄先干为敬。”赵肃端起杯,仰头灌下。
“我要了一期限。”舒作凡把玩着酒杯,杯里黄酒微晃,映着江景。
“院试前,找出真凶。”声音不高不低,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赵肃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蟹粉狮子头里的汤汁滴回碗里。
筷子搁在竹雕兰草筷架上,默默提起酒壶,将二人的酒杯都斟满。
“来,我们兄弟二人再干一杯。”
二人对视,各自饮尽。
“贤弟是不是漏了杯?”赵肃已有醉意,数来数去,怎么也对不上数。
“哪有,再来便是。”舒作凡笑着将酒壶提起来晃荡,里头已经见底,招手唤来小厮。
“再温一壶雪醅。”
赵肃撑着下巴,脸上泛红,目光落在八仙桌的蜜饯上。伸手在糖渍冬瓜、杏脯、橘饼里捏了块冬瓜条丢进嘴里。
一口下去,甜得他整张脸皱在一起。
赵肃赶紧端起茶杯灌了口,“腻得慌。”
“本是蘸茶吃的。”舒作凡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口。
新酒温上来,壶身还有着热气。
热酒比凉饮多了几分醇厚,暖意从胃里往四肢散开,舒服得他长出一口气。
“人暖了,什么都觉得好。”赵肃搁下酒杯,拿筷子戳碗里剩的半块狮子头,“就连这蟹粉也较方才入味三分。”
江风灌进窗来,吹得桌上烛火东倒西歪。
小厮眼疾手快上前拢了琉璃灯罩,烛光稳住,在罩子里映出暖黄的光。
又将那扇茜纱窗合了大半边,挡住江风,这才退到门边候着。
推杯换盏间,聊着最近趣闻,谈着各自的抱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已近尾声,桌上的菜剩了半数。
舒作凡搁下酒杯,冲着候着的小厮招手。
“劳驾,将没怎么动的菜打包。水晶肴蹄单独,莫压散了。再加份店里的盐水鸭,切好一并包上。”
小厮弯腰应道:“好嘞,公子您稍等。”
雍朝市井间有不成文的规矩,平民在酒楼吃饭几乎不打包,会被认为是寒酸。但士人在宴会的怀归余馔,是受认可的礼俗,是雅事。
“这是做什么?”赵肃问道,已经猜到七八分。
“带回去给嫂夫人和孩子尝尝。””舒作凡动作自然得很,“赵兄平日清苦,嫂夫人操持一家老小,怕也没工夫上酒楼。望江楼这宴席,光我们吃,可惜了。”
舒作凡又对小厮补了句:“肴蹄用荷叶裹,外头再包层油纸。天热,盐水鸭底下垫薄荷叶。”
“你这。”赵肃后边的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赵兄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回头到青浦,给我寄些正经的阳澄湖大闸蟹来。”舒作凡伸手去拿桌角橘饼,剥了半块嚼着。
印象里青浦和阳澄湖所属的昆山并不远。
“青浦离阳澄湖还隔着昆山县呢。”赵肃下意识纠正。
“多远?”
“舟楫半日可达。”
“那就更珍贵了,礼轻情意重。”舒作凡一本正经地接话,咽下橘饼,拿茶漱口,“这番心意,可不许再推辞。”
赵肃酒意上头,忍不住的笑,然后又叹气道:“你嫂夫人这些年,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添过,她从来不说。”
舒作凡没接话茬,将半块橘饼递到赵肃面前。
“吃块甜的。”
赵肃拈起来放嘴里,没觉得腻。
小厮动作利落,不多时便将数样菜分装妥当。连同新切的盐水鸭,用食盒装了三层。荷叶裹着的肴蹄搁在最上边。
小厮又特意叮嘱句:“公子,肴蹄到家趁凉吃最得味,盐水鸭常温便好,不用上锅蒸,蒸了皮就不脆了。”
赵肃看着那食盒,三层竹篾编的,望江楼的字样印在盒盖上,连食盒本身怕也值上百文钱。
赵肃没再说别的,又给自己斟满酒,一饮而尽。
都在酒里。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祥年一阵风似的冲上来,跑得两颊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大口喘息,脸上满是压不住的狂喜。
“公子,公子。”人没站稳,声音先传进雅间,“府试放榜了,您又是案首。”
赵肃霍然站起,因酒意泛红的脸愈发涨红,喜悦的神情比自己上榜时还要真切。
“好!好啊!”赵肃大笑出声,绕过八仙桌,手掌拍在舒作凡肩上,“县试案首,府试又是案首,小三元近在咫尺。”
舒作凡先是愣神,随后笑意荡开。
近日都是命案线索,反将放榜的事忘得干净。
案首倒是在意料之中,毕竟文章火候摆在那。
赵肃霍然站起,脸上的喜悦比自己中了还要真切,“好,好啊。”
舒作凡也是一怔,随即笑意在脸上漾开。
案首,这倒是在意料之中,只是这几日被命案缠身,竟忘了此事。
“来,再喝。”舒作凡伸手就去抓桌上的酒壶。
酒壶倾斜着对准赵肃的酒杯,却再也倒不出酒来。
“嗯?酒呢?”舒作凡才发觉一壶雪醅黄酒已然见底,里面空空如也。
舒作凡将空壶往桌上一墩,扬声喊道:“来人,再上坛三白酒,取海碗来。”
他转头看向赵肃:“赵兄,雪醅喝着绵软,换三白酒。”
楼梯踏步声响,小厮抱着黑釉酒坛上来,身后跟着的伙计端着瓷海碗。
舒作凡站起身,揭开泥封,浓烈米香扑来,如稻浪翻涌。
直接抱起酒坛,手腕一斜,琥珀色的酒液如珠串,直直砸进海碗里,激起绵密的白沫。
“赵兄,敬你。”舒作凡端起海碗,酒液漾荡,从碗沿泼洒在手背上。
“这碗该敬你才是。”赵肃也不含糊,双手郑重地捧碗,郑重相碰,“祝贤弟院试再夺头筹,连中三元。”
“承赵兄吉言。”
三白酒虽是米酒,却是经发酵和蒸馏提纯的高度米香型白酒。口感烈而醇,入口绵柔,余香不绝。
赵肃呛得猛咳数声,缓过劲来,豪气更盛:“痛快,再来。”
又是一碗酒下肚,饶是舒作凡酒量不错,也觉着天旋地转。
赵肃更是已经有些坐不稳,眼神都直了,嘴里却还在嚷着:“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舒作凡大声应和。
两人连尽三碗,酒意彻底上头。
舒作凡扶着窗栏,半个身子都探出去,江风裹挟着水汽扑来。
将身上的酒气吹散些许,却卷起心头更盛的狂意。
看着楼外奔流不息的江水,只觉天地都在脚下,豪情顿生:“赵兄,你我今日,当登顶一览,才不负这江景。”
说罢,他猛地转身,脚步有些虚浮,直奔通往楼上的阶梯。
“望江楼六楼,非寻常客可登。若有游者执意登高,需缴银一两,且须驻楼先生陪同。”一直候在旁边的小厮三步并作两步,躬着身子遮在楼梯处,脸上挂着为难的笑。
“哦?”舒作凡脚步顿住,酒意上涌。
“六楼笔墨砚台一应俱全,特意为文人雅客预备。五十余年来,能把诗词留在六楼的,也不过七十余篇。”小厮陪着笑解释。
“啰嗦。”舒作凡此刻酒意正酣,又逢喜事,哪里听得进弯弯绕绕的规矩。
他从怀里掏摸,也不细看,抓出分量不轻的碎银,直接丢进小厮捧着的托盘里。
“够不够?”
小厮看着那至少二两的银子,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肃也上前说道:“算了,你我在此处饮酒,江景已是极好。”
“不行。”舒作凡一挥手,“我偏要上这六楼。”
楼下吵吵嚷嚷,酒气杂着江风,搅得人心浮气躁。
一道清朗偏有着豪爽的声音,从六楼的楼梯处悠悠传下来。
“小友别来无恙,不想今日在这望江楼又遇,上来一叙。”
方才还梗着脖子讲规矩的小厮,手里托盘晃荡,二两碎银险些颠出来。
竟是秣陵先生!
金陵学子,谁不知道王时宴的分量。
当世大儒,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连知府大人见了他,都得执晚辈礼。
二人闻声望去,见楼梯转角处的长衫老者含笑看来。
“不想在此处得遇秣陵先生。小子酒后无状,叨扰先生清净了。”舒作凡恭敬敬地行礼。
“无妨。少年人得意时,不张扬些,还叫什么少年人?”王时宴看着,眼底的笑意更浓。
“上来吧,周先生不在,正好陪我这老头子,看看江景,说说话。”王时宴的声音温和,像是长辈在点评晚辈的课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