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上,陈设雅致,案几皆是紫檀木,沉静内敛。
角落里一尊半人高的夔纹铜炉,燃着沉水香。香气似有若无,初闻淡若无物,继而幽入肺腑,沁人心脾,恍若置身空山雨后。
四壁是装裱精致的名家诗词,皆钤朱印,题跋累累。
临江更是开了整片长窗,唯以竹帘半卷。浩荡江风穿堂入,吹得人衣袂飘飘,酒意都散三分。
窗外大江东去,浪淘沙,水天一色。楼下市声隐隐,车马辚辚,反衬得楼高出尘。
王时宴已在窗边紫檀木案旁安坐,桌上搁一壶清茶,紫砂胎体,温润如玉,数只紫砂小杯环列,如星拱月。
他神态闲适,眉目舒展,不见当世大儒的威严,似是邻家老翁。
“坐。”王时宴指了指对面的空位笑道。
舒作凡与赵肃依言落座案几前,见小厮奉上两套崭新茶具,又悄无声息地退到楼梯。
王时宴亲自提起紫砂壶,给二人各斟一杯,慢悠悠道:“小友,六楼所见皆是望江楼五十余载所录诗词,每篇都引得金陵文士争相传抄一时。”
赵肃心里咯噔下,悄悄在案下碰了碰舒作凡的腿,示意谨慎言语,莫因醉失礼于先生。
舒作凡似全无察觉,坦然迎上王时宴的目光,“小子今日是为送别挚友,即将赴青浦上任,心中激荡难平,故欲登高一望,以寄离思。若有冒犯规矩处,还请王老海涵。”
此言既出,情真意切,解释了方才强登六楼的狂,又显其重情守义之志,无矫饰卖弄之态。
王时宴闻言,哈哈大笑,指着舒作凡道:“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不逞才,反以情动人,乃文章本源也。”
“王老谬赞。”舒作凡举起桌上的茶杯,“小子以茶代酒,敬王老一杯。方才无状,万望海涵。”
言罢,一饮而尽,姿态恭敬。茶汤入腹,暖意自丹田升腾。
赵肃紧张地看着舒作凡,手心都渗出汗,望舒作凡莫再节外生枝。
王时宴饮了口茶,望向窗外奔流不息的江水,江涛拍岸,声如鼓点,似天地为词章击节。
缓缓道:“故人远行,江流不息,若无诗词送别,岂非辜负天地清光,人间至谊?”
接着又提起紫砂壶,为舒作凡空杯续茶。茶香愈显清冽,似兰似桂,又似秋露凝枝。
“长者赐,不敢辞。”
舒作凡霍然起身,身形微晃,似被酒力所牵,却步履坚定,径直走到窗边。
江风鼓荡其青衫,猎猎如旗,发带飞扬,恍若谪仙临凡。
未即开口,凭栏远望,越过奔流江河、连绵青山,直抵天际尽头。
见赵肃眉间隐忍,袖底清寒,是十年寒窗,半世沉浮。再望浩荡江流,忽忆近日命案缠身,蛛丝马迹如乱麻,心绪翻涌如潮。
一声清吟破空:
“楼望大江怒,雪浪接天流。”
第一句出口,怒字如惊雷裂帛,江水顿活。
王时宴端着茶杯的手戛然停在半空,眼里闲适尽敛,唯余凝重。
“浊波千叠东去,吞尽古今愁。”
王时宴指节轻叩桌面,嗒、嗒、嗒,应和词律,如古琴泛音,低回入髓。
舒作凡往前两步,仿佛手里提着酒壶,豪情陡起:
“且唤酒徒快斫,鲈脍银刀霜雪,琥珀泻金瓯。”
声音陡然高亢,有着快意恩仇。
王时宴已然坐直身体,手指敲案倏然停住,紧盯少年身影,神情专注。
忽大步走到窗边,一手扶雕花窗台,竟真仰天大笑起来。
“醉拍危栏笑,箭镞没荒丘!”
笑声激越苍凉,穿梁绕柱,震得檐角铜铃微响。
赵肃闻之,顿觉热血直冲头顶。昔日科场的失意,过往的荣辱,恰似射入荒丘的箭镞,归于沉寂,最为真切。
王时宴猛地一拍紫檀案,茶杯被震得跳起,泼洒出来也浑然不觉。
喃喃复诵:“箭镞没荒丘……箭镞没荒丘……”
舒作凡笑声忽收,踱回案前,酒意未散,狂态犹存。
“天垂阔,云影淡,任沉浮。
平生肝胆,何须更诉别离忧。”
此二句,目光灼灼直视赵肃。赵肃眼眶发热,举杯一饮而尽,茶无酒烈,却胜千觞。男儿肝胆相照,离愁别绪,又何须效那儿女沾巾。
拂袖转身,临风而立,声如裂石:
“拂袖高阁临风,唤取当年旧月,醉眼睨王侯。”
狂傲之气再起,直冲霄汉。
王时宴霍然起身,须发微颤,凝视少年如观奇珍,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少年。
末句,舒作凡像耗尽所有力气,似倦鸟归林。
“他日重携手,同上望江楼。”
词毕,满室俱静,唯江风呼啸,呜咽如诉,天地为之和鸣。
赵肃仍陷于平生肝胆之句,千言万语堵于胸臆,竟一字难出。
望着舒作凡侧影,分明是凡躯,却有星斗藏于肺腑。
王时宴心神俱震,半晌方回魂。
数十余载阅尽诗书,什么诗词没见过?可从未有词,能像这般劈头盖脸的砸过来,直捣心魄。
恍惚间,重返可以醉眼睨王侯的少年时。
忽转身,指着四壁装裱精致的诗词:“这些东西,此刻再看,竟都觉少了些味道。”
王时宴又疾步到舒作凡身前,眼里精光迸射,全是惊叹和光彩。
“上阕九句,下阕十句皆四平韵,一韵到底,气脉贯通。”
“且唤酒徒快斫,鲈脍银刀霜雪,哈哈,此句不拘常格,反成奇崛,便是自成一体。”
词牌本多有变体,无伤大雅。
王时宴声如洪钟,震得梁尘欲落:“老夫方知何为天授!此词,当为望江楼六楼名作。”
不再迟疑,转身对楼梯处喝道::“来人,取我那套澄心堂纸,湖州笔,龙香墨来。此词,老夫要亲眼看它悬于楼壁上。”
楼下小厮闻言,哪敢有半分怠慢,顷刻奔驰飞报。
不多时,掌柜亲自捧梨花木匣登楼,身后跟着两小厮,一捧青瓷水盂,一托白玉笔洗,步履轻悄,大气不敢出。
匣子打开,澄心堂纸色泽温润生光,湖州笔锋如剑锷,龙香墨乌沉似夜,隐有暗光流动,皆是难求的珍品。
“我来磨墨。”赵肃抢着上前,双手铺纸,动作轻谨。
王时宴却将他拨开,挽起素绢广袖,亲自执墨于端砚内。
研磨不疾不徐,墨香渐浓,杂着江风、沉水香、满楼清雅。
待墨色如漆,光泽内蕴,王时宴双手捧笔,郑重递与舒作凡:“老夫要亲眼见此词悬于楼壁上。”
舒作凡也不推辞,接过湖笔。
闭目深吸,江风入肺,再缓缓吐出,酒意似乎也随之散去。
方才的狂放不羁尽数沉淀归于指尖,悬腕提笔,饱蘸浓墨,落纸如龙蛇竞走。
《水调歌头·金陵城望江楼送别友人》
(戊午仲秋,与挚友赵肃醉别于金陵望江楼。时江涛卷雪,楼橹相闻,遂歌以遣之。)
楼望大江怒,雪浪接天流。
浊波千叠东去,吞尽古今愁。
且唤酒徒快斫,鲈脍银刀霜雪,琥珀泻金瓯。
醉拍危栏笑,箭镞没荒丘。
天垂阔,云归淡,任沉浮。
平生肝胆,何须更诉别离忧。
拂袖高阁临风,唤取当年旧月,醉眼睨王侯。
他日重携手,同上望江楼。
墨落笔收,将湖州笔轻搁在笔洗上,一滴残墨晕入清水,散作淡云。
舒作凡取下腰间一枚寸余的玉印,轻呵热气,盖于落款处。
王时宴几是抢步上前,俯身细看那澄心堂纸上的字迹。
见墨色沉厚如夜,笔锋锐利似剑,铁画银钩间,字字如江涛拍岸,句句挟风雷之势。
怒字龙首昂扬,愁字孤鸿掠影,睨王侯三字更是斜飞插戟,少年的放荡不羁,令灯火为之低伏。
目光缓缓扫过四壁,五十余载文人墨客所留名作,或工整谨严,或清丽婉约,皆装裱精绝。
新人不与旧时同,纵有锦绣,毕竟时过境迁。
东壁那幅很多年前的名士手书《望江吟》,边缘已微微泛黄。
王时宴霍然转身,盯着掌柜。
“挪。”一字出,金石坠地。
掌柜在旁侍立,想说什么又生生咽回去。
王时宴见他杵着不动,“怎么,老夫的话,不管用了?”
这句问话,分量沉重。
望江楼作为金陵城王家产业,屹立近百年。从王家祖上起,以文会友为宗旨,经营至今。
王时宴作为家主,不常理事,却是真正的东家。
“东家吩咐,岂敢不从。”掌柜连声应道,额角沁出细汗,忙不迭招手唤人,“快,快把梯子抬过来,手脚麻利点,仔细着些,别磕着碰着。”
赵肃看着这阵仗,心里也是暗爽。
镇定之余,瞥了眼舒作凡,见这小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啜饮。酒意未散,显有少年的慵懒。
王时宴可没那份耐心,见小厮还在磨蹭着搬梯、试稳,顿时火气上涌,“磨蹭什么?要老夫亲自去搭手吗?”
小厮吓得一哆嗦,也不敢耽搁,一个扶稳梯子,一个三步并作两步攀上,双手微颤,将旧作取下来。
不待王时宴再言,掌柜已亲自捧起尚有墨香的《水调歌头》,双手如捧圭臬。
登梯上去,将新词嵌入黄花梨木裱框内,左挪半寸,右调一分,调整着位置,生怕有偏斜。
楼内灯火辉煌,光华交映,照得澄心堂纸的墨字在光下浮动,竟与窗外的浪打礁石,风穿楼隙遥相呼应。
王时宴负手仰首,久久凝望。
灯火映其面,花白胡须微微颤动,眼里竟隐约有水光闪动。
数十余载宦海浮沉,讲学授徒,阅尽千章万卷。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可以高歌纵酒的少年时,与三五知己,夜登钟山,醉卧石枰,高歌“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
“好,好啊……”王时宴连声赞叹道:“多少年,未有这般痛快了。”
缓缓转头,看着神色自若端着茶杯慢悠悠喝茶的舒作凡,笑声朗朗:“你小子,真是沉得住气。”
舒作凡放下茶盏,脸上酒晕未褪,拱手笑道:“王老谬赞,小子这不是酒劲还没过,还迷糊着,喝口茶醒醒神罢了。”
王时宴伸手虚指,笑骂道:“得了便宜还卖乖!这般本事愈发娴熟了。”
少年意气同酒后醉态,也不让人觉得轻浮,反平添说不出的真性情。
赵肃在旁边看得直乐呵,心里的离愁别绪,不知不觉间散了大半。
知晓舒作凡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待人接物挑不出错处,实则骨子里藏着旁人难及的狂气。
也就他将狂气作压底的沉淀,非得醉了才得显现一两分。可就是这一两分,足以惊动风雷。
赵肃端起身前的茶杯,入手微凉,也懒得再换,一饮而尽。
少年中举,屡试不第,十年辗转……
一度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独对孤灯,觉天地是牢笼,志气日销。
直到金陵倭乱,北城兵马司衙门第一次见到舒作凡,共历患难,方知世间尚有肝胆相照之人。
赵肃就知道,这人可交。
文可携韵风云,武可横刀斩寇,酒可醉解千愁。
“天垂阔,云归淡,任沉浮。”,像一道天光,破开积郁许久的阴霾。
江流浩荡,天地无垠,人生何惧沉浮?有此挚友,纵是远赴千里,亦如比肩。
王时宴笑意渐敛,重重拍上赵肃肩头,语重心长:“小子,有时失了锐气,也当砥砺前行。”
看透赵肃多年隐忍,“老夫见过许多人初入仕途,意气风发,以为凭一腔热血便能有所作为。可数年官场浮沉,被消磨棱角,藏锋敛锐,再也寻不着了。”
言如钟鸣,直击心扉,击碎仅存的颓唐。
赵肃眼神里有震惊,有感激,更有被点醒的清明。当即整衣肃容,双膝深揖,行以大礼:““王老金玉良言,晚生受教。”
这一拜,拜的是长辈提点之恩,是当头棒喝之情。
王时宴捋须颔首,坦然受之。
“老夫高兴。”
王时宴环顾六楼,声如洪钟:“往后望江楼,你二人何时想来何时来。”
此言一出,赵肃都愣住,连旁边的掌柜都眼皮直跳。
要知道,望江楼很多时候是有钱都订不上的。
掌柜的心里直滴血,还得赔着笑脸:“二位公子能常来,是本店的福气,蓬荜生辉。”
舒作凡看热闹不嫌事大,对掌柜笑得一脸纯良:“那感情好,掌柜可都得劳烦您了。”
掌柜笑容僵在脸上,冷汗涔涔。
王时宴被逗得前仰后合,指着笑骂道:“你这猢狲,还真会顺杆爬。老夫允了,可你兜里铜钱,可够付酒账?”
“这不是怕掌柜多忘事,忘了王老的金口玉言嘛。”舒作凡一脸无辜。
掌柜的听得连忙躬身作揖:“不敢,不敢。”
赵肃望着眼前老少斗嘴,心里暖意融融,如春水初生。
他日重携手,同上望江楼。
信哉斯言,不远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