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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凉茶

明鉴 舒心遂意 3662 2026-03-28 07:17

  应天府府衙后堂,公文案牍在书案上堆叠,多份翻到开的卷宗被镇纸压住边角。

  笔架上悬着三支大小不一的湖笔,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涸结层薄壳。一缕青烟从铜制三足香炉里袅袅升起。

  从停尸棚回来后,李明洵把周辰吉案相关的所有卷宗调了出来,从头到尾重新过了遍。

  舒作凡的供词、贡院值守记录、巡夜排班表、杂役出入登记……

  案发时候,案发现场的人时间对不对得上,有没有空档。

  他传下去的排查令,回音还没来。

  韩拙斋踏入府衙后堂时,李明洵对着已燃尽的烛台发怔,铜盘里凝着一汪蜡泪。

  听见脚步声,他才从案牍中回过神,见到来人,脸上挤出客套的笑容,“拙斋兄,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一日两趟,莫不是真想招舒作凡那小子当女婿?”

  “明洵兄说笑了。”韩拙斋也不绕弯,径直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桌上堆积的卷宗上,“听说,舒作凡的嫌疑洗脱了?”

  “拙斋兄消息倒灵通。”李明洵端起茶盏,握在手里

  “应天府衙的风声,想不灵通都难,所以真凶另有其人。”

  李明洵将文书往旁边推了推,含糊地应着,“真凶在逃,这案子尚无定论,比你我想的都棘手。”

  韩韩拙斋走到他对面的官帽椅旁坐下,伸手够过茶壶,自顾自地倒了杯凉茶,“怎么个棘手法?”

  李明洵被他这副不见外的样子噎了下,索性不再遮掩,抓起书案上关键的卷宗拨过来摆开。

  “凶器碎片不是他的,墨锭不是他的,死者指甲缝里刮出了绀青色布丝,贡院考生常服没这个颜色。”

  韩拙斋没急着接话,放下茶盏,伸手将卷宗拽过来翻看。

  李明洵皱了下眉,倒也没拦他。

  “绀青色。”韩拙斋翻到那页记录,指着上边的字,“这颜色有讲究。寻常杂役穿不起,巡丁配的又是皂衣。”

  李明洵重新在椅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这问题不是没想过,贡院的杂役粗布短褐,巡丁统一配发皂色号衣。

  朝廷对府试着装并无严格规制,多还是以素色为主。

  偏绀青色,品阶不高不低,不上不下,恰恰卡在说不清的位置上。

  “已经下令排查,案发前后与周辰吉有过接触的人列册暗查。人多眼杂,要查出来,还得费些功夫。””

  “那得查到什么时候?何况有些人根本不用查。””韩拙斋放下卷宗,靠进椅背里。

  一番话说完,李明洵撑着桌案,胸口起伏不定。

  李明洵起身来回踱步,官袍下摆扫动着地上的灰尘。

  韩拙斋安坐在官帽椅上,端着杯凉茶,慢悠悠地吹了吹不存在的浮沫,却是不喝。

  李明洵胸中郁结气更盛,几步走回桌前,指着韩拙斋手里的茶杯,声音都有些变调:“拙斋兄,这盛上的是凉茶,哪来浮沫,你这也不是品茶之人啊”

  韩拙斋闻言,缓缓放下茶杯,看向气急的李明洵,“我若说是来探望故友,顺便关心一下案情,你信么?”

  李明洵一口气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恰在此时,衙役快步进来,躬身禀报道:“大人,舒公子已请来了,就在堂外候着,可要升堂问话?”

  李明洵面沉如水地坐回案桌后,宽大的官袍袖子一甩,瞥了眼悠然自得、如看客般的韩拙斋

  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用了,舒公子是来配合调查案情的,传他进来便是。”

  “是。”衙役应声退下。

  府衙后堂。

  舒作凡走入堂内,目光在韩拙斋身上短暂停留,随即对着案后的李明洵深深一揖,“学生舒作凡,见过府尹大人。”

  “舒作凡,”李明洵端坐案后,十指交叉置于腹前,开口便是开门见山:“本府念你年少,或是一时被人蒙蔽。凶器与墨锭确有疑点,暂且洗脱你部分嫌疑。真凶未明,你仍需自证清白。”

  “本府给你一个月,查出真凶罪,你可愿意?”

  舒作凡对着堂上的李明洵拱了拱手,语气平静无波:“回大人,学生恕难从命。”

  李明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学生说,一月之期,恕难从命。”

  舒作凡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如珠落玉盘,掷地有声,“大人明鉴,此案疑点重重,凶手布局缜密,其意不在杀人,而在嫁祸。想要在一月内,于偌大的金陵城中,将此等凶徒揪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抬起头,迎上李明洵的目光:“学生不是神仙,做不到。”

  “放肆。”李明洵勃然大怒,一拍案桌,震得笔筒里的狼毫都跳了起来,“你是在跟本府讲条件吗?”

  “学生不敢。”舒作凡躬身一揖,姿态谦恭,“学生只是在陈述事实。大人若执意要给学生定期限,那也不是不行。”

  李明洵气得发笑:“哦?你倒说说看,要多久?”

  舒作凡伸出四根手指。

  “这是何意?”李明洵眉头紧锁。

  “是院试之前。”

  “什么?”李明洵霍然起身,官袍的袖子扫落了一支毛笔,也浑然不觉。

  指着舒作凡,“简直是胆大包天,你以为应天府府衙是可以讨价还价的?”

  “大人息怒。”舒作凡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学生并非凭空臆断。其一,凶手对学生颇为熟悉,此人或许就在学生身边,需要时日甄别。其二,凶手行事狠辣,且懂得利用官府办案的流程来构陷,非寻常之辈,盘根错节,需要时间深挖。其三……”

  舒作凡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一旁的韩拙斋:“此案或与牵动朝野的大案有关,非学生一人之力短时间内所能撼动。”

  他一番话说的条理分明,逻辑清晰,李明洵竟一时语塞。

  尤其是最后一点,被舒作凡如此直白地当众说出来,让他下不来台。

  公堂上陷入沉静。

  一直作壁上观的韩拙斋,端起茶杯,这一次是真的抿了一口。

  自始至终没有说话,望着舒作凡。

  良久,李明洵缓缓坐了回去,没有看舒作凡,目光扫过气定神闲的韩拙斋。

  舒作凡提及的“牵动朝野的大案”非空穴来风,韩拙斋的态度更是佐证。

  与其让这案子烂在手里,不如放这小子去搅一搅浑水。

  声音里透着一股复杂的疲惫:“院试之前?舒作凡,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学生知道。”舒作凡回答得干脆利落,“届时,学生任凭大人处置,绝无怨言。”

  “好!好!好!”李明洵连说三个好字,也不知是气是赞,“本府就给你时间。”

  “谢大人。”舒作凡再次躬身。

  就在以为事情已经结束,即将转身离去时,他又开口了。

  “大人,学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明洵的耐心已然耗尽,不耐烦地一挥手:“说!”

  “学生恳请大人,将那枚从周辰吉喉中取出的凶器碎片,给学生做一具倒模。”

  李明洵瞪大了眼睛,就连一直不动如山的韩拙斋,也注意到了舒作凡身上。直接索要最关键的物证复制品。

  “你要那个做什么?”李明洵的声音沙哑。

  舒作凡回答,“大人,凶器断口特殊,非寻常铁匠打造。学生于杂学上略有涉猎,欲将断口形状拓印下来,或可寻到蛛丝马迹。”

  李明洵死死地盯着舒作凡,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慌乱或者伪装。舒作凡的脸上只有坦然和坚定。

  李明洵的目光转向韩拙斋,后者微微颔首,动作几不可见。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人。”

  衙役快步入内:“大人。”

  “去,把周仵作叫来,就说本府让他给舒公子拓个模。”李明洵说完,又把目光转向舒作凡,眼神里有着警告,“但此事必须记录在案,卷宗封存,不可外传。若是让本府知道你拿着它惹出别的乱子……”

  “学生明白。”舒作凡深深一揖。

  “学生,告退。”

  他转过身,带着祥年,迈步走出了公堂。门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分外真切。

  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李明洵胸口起伏,端起凉茶一饮而尽。

  “咳。”茶水呛得他咳嗽起来。

  “李大人,何必动气。”一直沉默的韩拙斋放下了茶杯,慢慢的为已空的茶杯续上,依旧是那壶凉茶。

  “来人。”李明洵扬声喊道。

  衙役应声而入,“就周辰吉一案张贴告示,征集线索,但有提供关键线索者,赏银十两。”

  “是。”衙役领命而去。

  后堂内,又恢复了安静。

  韩拙斋将续满的茶杯推到李明洵面前,这才悠悠开口,意有所指的说道:“此子,非池中之物啊。”

  李明洵瞪了他眼,没好气地拿起茶壶,发现壶已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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